魏延出谷的时候,天黑透了。
    三千骑从谷口鱼贯而出。马蹄踩上平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山里走了六天。路窄。暗。闷。人憋得慌,马也憋得慌。
    姜维等在谷口。火把没点。月光底下站著。
    “將军。前方十五里。蒲坂渡。”
    魏延翻身下马。腿有点麻。在马背上坐了一整天,屁股跟鞍子长一块了。
    “粮车呢。”
    “斥候回报。河东方向。粮车队今日午后过了蒲坂渡。沿河岸往西走。现在扎营在渡口西面三十里。”
    魏延的手在刀柄上拍了一下。
    过了。
    粮车已经过了蒲坂渡。往西走了三十里。
    “多少车。”
    “四百辆。牛车。每车装粮五十石。合计两万石。护卫——八百步卒。”
    两万石。够司马懿那六万人吃八天。
    魏延蹲下来。拔短刀。在地上划。
    谷口。渡口。粮车扎营的位置。三个点。
    “张郃呢。”
    姜维从袖口掏出第二封斥候帛条。
    “张郃五千骑。今日午后从长安出发。往东。走渭水北岸官道。速度——日行八十里。”
    魏延的刀尖在地上顿了一下。
    长安到蒲坂渡。三百里。日行八十里。四天。
    粮车从扎营点到长安。还有二百七十里。牛车日行三十里。九天。
    张郃四天到蒲坂渡。接上粮车。一起往回走。
    魏延站起来。把短刀插回鞘。
    “粮车扎营点离咱们多远。”
    “四十五里。”
    “四十五里。三千骑。跑半夜能到。”
    姜维没接话。等著。
    魏延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偏西了。子时刚过。
    “歇两个时辰。餵马。寅时动。天亮之前到。”
    三千骑散开。就地歇了。没扎帐。人靠著马。
    马啃地上的草。六天山路,马瘦了一圈。但腿还硬。能跑。
    魏延没歇。蹲在地上看姜维画的地形。
    粮车四百辆。拉成长蛇。前后得有两里地。八百步卒护著。分散在两侧。
    “八百步卒。”魏延嘬了下牙花子。“三千骑冲八百步卒。跟踩蚂蚁一样。”
    姜维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点了一下。
    “將军。陛下的意思——烧乾净。別留种子。”
    “我记著呢。”
    魏延站起来。往东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四十五里外,四百辆粮车正停在那里。两万石粮食。司马懿的命。
    “寅时。你带五百骑。绕到粮车队前面。堵住西面的路。”
    姜维点头。
    “我带两千五百骑。从东面冲。赶著他们往你那边跑。”
    姜维又点头。
    “跑不掉的——烧。人不用杀。赶散就行。”
    魏延拍了拍姜维肩膀。力气不小。姜维往前踉了一步。
    “去歇会儿。后半夜有你忙的。”
    ——寅时。
    三千骑动了。
    没有號角。没有鼓声。马蹄裹了布。三千匹马在月光底下跑。像三千个影子。
    姜维的五百骑先走。往西北方向绕。要赶在天亮前插到粮车队前面。
    魏延带两千五百骑。直扑东面。
    四十五里。跑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白的时候。魏延看见了。
    官道上。一溜黑影。长的。从东到西铺开。牛车。篷布盖著。一辆挨一辆。
    营火还亮著。零星几个。大部分灭了。
    八百步卒。有的睡在车底下。有的靠著车轮打盹。
    哨兵——两个。站在队尾。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著了。
    魏延拔刀。
    没喊。
    刀往前一指。
    两千五百骑从东面平地上衝出来。蹄布在第一步就踩烂了。马蹄声炸开。
    哨兵转头的时候,第一排骑兵已经到了五十步內。
    “敌——”
    喊了半个字。箭到了。
    两千五百骑衝进粮车队。像刀切豆腐。
    八百步卒从睡梦里爬起来。有的连鞋都没穿。
    抓著矛往外跑。跑了三步。骑兵从身边掠过去。刀光一闪。
    矛杆断了。人没死。滚到路边沟里去了。
    魏延没杀人。
    刀背拍。枪桿扫。把人往两边赶。
    “点火!”
    火把从骑兵手里扔出去。落在篷布上。油布。一点就著。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火从车尾烧到车头。粮袋裂开。穀子洒了一地。火舌舔上去。噼啪响。
    车队中段。拉车的牛炸了。火烧到牛尾巴上。
    十几头牛拖著燃烧的车往河边冲。韁绳绞在一起。
    三辆车撞成一堆。翻了。粮袋滚进河滩浅水里。
    魏延策马追上去。一刀砍断最前面那头牛的韁绳。牛跑了。车停了。
    “把河滩那几袋捞上来。泡了水的也烧。一粒不留。”
    亲兵跳下马。趟进浅水。把湿粮袋拖回岸上。堆在一起。浇了油。点了。
    八百步卒彻底崩了。往西跑。
    跑了三百步。前面——五百骑。横在路上。姜维。
    步卒停了。前后都是骑兵。左边是河。右边是坡。
    姜维没动。举刀。刀尖朝天。
    “弃械者不杀。”
    矛扔了一地。盾牌扔了一地。八百人蹲在路边。抱著头。
    魏延从车队中间策马过来。身后火光冲天。
    四百辆粮车。烧了一半。剩下的正在烧。
    “伯约。”
    姜维回头。
    “留二十个人看著俘虏。其余的——继续烧。一粒都別剩。”
    火烧到天大亮。
    浓烟。黑的。直衝上去。风往西吹。烟柱歪著。往长安方向飘。
    三百里外。看不看得见不知道。但闻得到。
    ——五丈原。第十二天。
    刘禪收到魏延的加急。
    斥候跑死了一匹马。从蒲坂渡方向直送过来的。
    帛条展开。一行字。
    “粮车四百辆。两万石。全烧了。八百步卒俘虏。无一走脱。”
    翻过来。
    “张郃五千骑。距粮车扎营点尚有二百三十里。等他到的时候——灰都凉了。”
    刘禪把帛条搁在案上。
    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三下。
    司马懿。
    你的粮。没了。
    十一天。现在只剩十一天。河东的粮烧了。关中的仓空了。祁山堵死了。
    十一天之后——六万人吃什么。
    刘禪从案下抽出方略第三稿。翻到“渭水对峙”那页。
    提笔。
    添了一行。
    “粮断。倒计时归零后——他只有一条路。过河。”
    搁笔。
    帐帘掀开。陈到进来。脸上带著赶路的汗。
    “陛下。周福——”
    “怎么了。”
    “今早。周福没去輜重营。去了马厩。跟赵安说了一句话。白毦兵这次听清了。”
    “什么话。”
    陈到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粮烧了。快走。”
    刘禪的手停在方略上。
    周福知道了。
    魏延烧粮的消息——他怎么知道的。
    “消息从哪里漏的。”
    “輜重营今早调了二十副驮架,备註写的接应蒲坂渡方向归队斥候。管库的人嘴不严。午饭的时候传开了——蒲坂渡那边有大动作。”
    刘禪把方略合上。
    调驮架。备註写了方向。管库的人嘴碎。
    传了半天。周福在輜重营混了这么久,耳朵够灵。
    “赵安呢。”
    “赵安没动。还在工兵营干活。”
    周福急了。赵安没急。
    两个人。一个想跑。一个不想。
    “继续盯。”
    陈到领命。走了两步。
    “还有——”
    刘禪抬头。
    “赵安今天领了一截麻绳。三尺长。”
    三尺麻绳。
    刘禪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绳子能干什么。捆东西。绑东西。勒人。
    “周福今晚要是不在帐里——”
    陈到等著。
    “抓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