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过河的时候湿了半截裤腿。
    渭水浅滩。水到膝盖。马不愿下水。
    使者拽了三下韁绳。马才迈蹄子。
    五丈原崖底下。十二个蜀军弩手蹲在石头后面。
    弩上弦了。箭头对著河面。
    使者一个人。白旗插在马背上。
    什么甲都没穿。青布袍。官帽。文官。
    赵云站在崖沿上往下看。
    “放上来?”
    刘禪坐在帐门口。啃饼。
    今天的饼比昨天软一点。伙房不知从哪弄了点油。
    “放。”
    使者牵马上了崖南那条窄路。马蹄在碎石上打滑。
    使者下了马。牵著走。走了一刻钟。
    到崖顶了。喘得跟牛一样。
    白毦兵把他堵在营门口。搜了身。没武器。
    袖口里一封帛书。火漆。司马懿的印。
    使者被领到中军帐前面的空地上。
    站著。
    没人理他。
    帐帘合著。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使者等了一刻钟。
    又一刻钟。
    太阳升起来了。照到崖顶。晒。使者的额头出了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又一刻钟。
    帐帘掀开。
    不是刘禪。是董允。
    “你是谁。”
    使者拱手。“曹魏参军许仪。奉太傅之命——”
    “帛书拿来。”
    许仪愣了。手从袖口掏出帛书。递过去。
    董允接了。转身进帐。帘子又合上了。
    许仪站在太阳底下。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帐內。
    刘禪把帛书上的火漆拆了。展开。
    司马懿的字。正楷。端正得过分。每一笔都收得死死的。像是写的时候压著脾气。
    三行。
    第一行——“魏太傅司马懿,致汉天子陛下。”
    第二行——“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然生民涂炭,非圣人所愿。”
    第三行——“请退兵百里。各归本境。粮道互不相扰。”
    刘禪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搁在膝盖上。
    退兵百里。各归本境。粮道互不相扰。
    翻译成人话——你別再截我粮了。我也不打你了。咱们各回各家。
    赵云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帛书。
    “他怕了。”
    刘禪没接这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不是怕。他在试。”
    赵云等著。
    “这封信不是给朕看的。”
    刘禪的手指从帛书上划过去。落在第一行那个“致”字上。
    “是给他自己的兵看的。”
    赵云的手从枪桿上鬆开了。又攥上。
    “司马懿写了求和信。派人送到朕面前。朕不答应。他回去告诉六万將士——蜀军不肯和。是蜀军要打。不是我打不过。”
    顿了一息。
    “士气。他在给自己人续士气。”
    赵云把枪往地上顿了一下。
    “那就不见那个使者?”
    “见。”
    刘禪站起来。把帛书折好。揣进袖口。
    “子龙將军。”
    “臣在。”
    “让他再站一刻钟。然后带进来。”
    赵云出帐了。
    刘禪回到案前。提笔。铺了一页空白帛条。想了三息。写。
    写了半页。搁笔。吹乾。折好。
    又等了一刻钟。
    帐帘掀开。许仪被领进来了。
    半个时辰的太阳。许仪的脸晒红了一层。嘴唇起了皮。汗浸了衣领。但姿態还在。文官的架子撑著。
    进帐。拱手。
    “曹魏参军许仪。奉太傅之命——”
    “坐。”
    许仪愣了。
    陈到搬了个木墩子过来。搁在帐门內侧。离刘禪的案子八步远。
    许仪坐了。
    刘禪没抬头。手里翻著堪舆图。像是在忙別的事。
    许仪坐了十息。开口了。
    “太傅之意,陛下已阅。不知——”
    “朕读了。”
    刘禪把堪舆图合上。抬头看许仪。
    许仪这才看清了这位蜀汉天子的脸。年轻。比他想像中年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移开。
    “回去告诉司马懿。”
    许仪挺了挺腰。
    刘禪从案上拿起那页写好的帛条。递给陈到。陈到走过去。放在许仪手里。
    “这是朕的回信。他看完就知道了。”
    许仪下意识要拆。
    “別拆。回去拆。”
    许仪把帛条揣进袖口。站起来。拱手。
    “陛下——太傅另有口信。”
    刘禪靠在椅背上。
    “说。”
    许仪的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
    “太傅说——久闻陛下深藏不露。今日方知。佩服。”
    帐內安静了两息。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回去替朕带句话。”
    许仪等著。
    “朕藏了十年。司马太傅忍了三十年。论耐性——朕不如他。”
    顿了一息。
    “但耐性不能当饭吃。十一天。够不够他想明白。”
    十一天。
    许仪的脸色变了。
    他是参军。粮草的数字他清楚。十一天——这个数,蜀军怎么知道的?
    “走吧。马在崖下面等著。路滑。小心。”
    许仪拱手。退出帐。
    帐帘落下。
    赵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臣送他下崖。”
    刘禪坐在案前。没动。
    十一天。他把这个数字扔出去了。许仪回去一定会报给司马懿。
    司马懿就会知道——他的粮草底细,对面摸得一粒不差。
    帐帘动了。董允进来。
    “陛下。那封回信——写了什么?”
    刘禪靠著椅背。眼睛闭著。
    “八个字。”
    董允等著。
    “退兵可以。先送粮来。”
    董允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刘禪睁开眼。
    “他会怎么做?”
    董允想了想。“拒绝。然后——死守。等河东第二批粮。”
    “河东还有粮吗。”
    “有。但要重新调。从并州转运。少说——一个月。”
    一个月。十一天的粮。中间差十九天。
    六万人饿十九天。
    刘禪从案下抽出方略第三稿。翻到“渭水对峙”那页。
    最后一行。昨天写的——粮断,倒计时归零后,他只有一条路,过河。
    今天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或者——散。”
    搁笔。
    帐帘掀开。陈到回来了。
    “陛下。许仪下崖了。回了北岸。”
    刘禪点头。
    “赵安审出来了吗。”
    陈到从袖口掏出一截帛条。
    “审了一夜。赵安招了。”
    刘禪接过来。展开。
    三行。
    第一行——赵安。武功人。建兴五年受司马懿长子司马师指派。翻山入蜀。潜伏工兵营。
    第二行——上线为陈仓守军中一名斥候队率。陈仓破后,此人混在降卒中。编入輜重营。
    第三行——此人姓名。赵安不知。只知代號——“铁钉”。每次接头以黑豆为信物。
    铁钉。
    刘禪把帛条放在案上。
    陈仓降卒一千六百人里。有一个人代號“铁钉”。赵安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一千六百人。怎么找。”陈到问了。
    刘禪把帛条翻过来。空白面朝上。提笔。
    写了两个字。
    “不找。”
    陈到看著那两个字。
    “让他自己露头。”
    刘禪把赵安的帛条和周福的帛条放在一起。压在镇纸底下。
    “竹管里再塞一张。”
    陈到等著。
    刘禪写了六个字。
    “铁钉速来接头。”
    笔锋。赵安的方正字体。他照著描了三遍。第三遍——九分像了。
    “塞回去。等。”
    陈到接了。出帐。
    帐帘落下。
    刘禪躺回行军椅上。枕头底下的匕首硌著后脑勺。
    两条线。一条烧了粮。一条在钓鱼。
    渭水对面六万人。十一天。
    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