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斥候帛条三封。一起送进来的。
    第一封。
    “北岸。今晨渡河者——一千一百余人。其中屯长三名,军侯一名。”
    一千一百。一个早上。
    刘禪把帛条压在镇纸底下。昨天全天七百多。今天一个早上就翻了。
    第二封。
    “司马懿大营。外围营寨全部拆完。帐篷收拢至核心区。面积缩至原来三分之一。”
    第三封。赵云写的。字大。一行。
    “北岸炊烟——零。”
    零。
    一股烟都没有了。
    不做饭了。
    刘禪把三封帛条排成一排。手指从第一封划到第三封。
    六万人。跑了两千五百多。剩五万七千。减去路上散的、病的、死的——能打的,撑死五万。
    五万人。不做饭了。
    要么——粮吃完了。
    要么——不打算在这里吃下一顿了。
    “陈到。”
    陈到从侧帐进来。
    “传令斥候。今天起——盯死长安东门。子时到子时。一刻不停。进出的人、马、车,全记。”
    陈到没问为什么。封了火漆。交给值哨的白毦兵。出去了。
    刘禪从案下抽出堪舆图。手指落在长安城上。
    长安到洛阳。八百里。骑兵急行——十天。步兵——二十天。
    五万人里,骑兵多少?
    斥候的旧帛条翻出来。第九天那封——“司马懿大营。战马约万匹。驮马三百。”
    杀了几天马。驮马没了。战马杀了多少——不好说。但降兵交代的是先杀驮马,战马还没大动。
    就算杀了五百匹战马。还剩九千五百。
    九千五百骑。加上將佐亲卫。凑个整——一万。
    剩下四万步兵。
    一万骑能跑。四万步兵跑不了。
    他会怎么选?
    刘禪的手指在长安东门那个点上敲了一下。
    带一万骑。趁夜。从东门衝出去。沿官道狂奔。甩掉步兵。甩掉蜀军。跑回洛阳。
    四万步兵——丟在长安城里。
    没粮。没马。没主帅。
    降。
    他赌司马懿会这么干。
    因为司马懿不姓曹。他姓司马。六万大军是曹魏的兵。一万骑兵——是司马氏的命根子。
    保兵还是保人。
    司马懿一辈子都在保自己人。
    ——
    午后。南坡。
    降兵营里两千五百多人挤著。坐的蹲的躺的都有。吃过饭了。两碗乾饭。没菜。但够。比北岸那碗刷锅水强一百倍。
    刘禪没下去。站在崖沿上往下扫了一眼。
    人一多,味道就上来了。汗味。脚臭。两千多人挤一块,洗都没处洗。
    “董允。”
    董允从后面走上来。
    “降兵里面——有没有认识字的。”
    董允翻册子。“七个。三个军中文书。两个原来是县吏。还有两个——教书的和算帐的。”
    “把那三个文书找出来。问清楚——司马懿帅帐里的参军、主簿、书佐,跟他们谁熟。”
    董允没追问。下了坡。
    刘禪回帐。
    劝降不是拿刀架脖子。得有门路。找到能说上话的人,比十道檄文管用。
    但那是后面的事。
    今天——等天黑。
    ——
    酉时。陈到的加急帛条。
    “长安东门。午后有异动。岗哨加了两班。马匹从城內各处向东门方向集中。铁蹄声不断。”
    集结马匹。
    刘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掛著。他下午就开始动了。
    急。
    今晚要跑。
    “传令。”
    陈到拿笔。
    “赵云——今夜子时起,全军灭火。一盏灯不许点。人不上崖顶。不露头。”
    陈到写。
    “让他以为咱们睡了。別嚇著他。嚇著了他不敢出城。”
    陈到手顿了一下。写完了。
    “第二封。给魏延。六个字——今夜,他往东跑。”
    封口。火漆。交走。
    刘禪在帐里来回走了两圈。手背在身后。
    从长安东门到魏延那个位置——六十里。
    司马懿骑兵出城,跑到天亮,大概八十里。正好撞上。
    时间差卡得住。
    但有个问题。
    魏延三千骑。司马懿一万骑。
    三比一。
    硬打——没戏。
    姜维五百骑在长安北面。加上。三千五百对一万。
    还是不够。
    但——
    不需要够。
    魏延不用贏。堵住就行。堵一个时辰。让司马懿那一万骑跑了一整夜,人困马乏的时候,停下来。
    停下来——后面的棋才有地方落。
    刘禪提笔。给魏延第二封信。
    “不打。堵住。堵到天亮。朕有后手。”
    封口。火漆。交走了。
    ——
    戌时。
    天黑透了。
    五丈原大营灶火灭了。灯灭了。一万人窝在帐篷里。不出声。
    崖顶。刘禪裹著一件旧袍子坐在石头上。没生火。北风从渭水那边刮过来,带著水腥气。
    陈到蹲在左手边。
    赵云站在右手边。枪插在地缝里。
    三个人盯著北岸。
    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耳朵行。
    隔著渭水。对面——嘈杂声。远。风一阵一阵送过来。马蹄。铁甲碰撞。车轮轧地。有人在低声吆喝。
    “动了。”赵云先出声。
    刘禪没接。耳朵竖著。
    嘈杂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声音的方向变了。从正北偏向东北。
    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走了。
    “子龙將军。他带了多少人。”
    赵云听了一阵。眼睛闭著。老將的耳朵比斥候管用。
    “马蹄密。至少八千骑。步兵脚步声——没有。”
    没带步兵。
    刘禪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四万步兵。他扔在长安了。”
    安静了两息。
    赵云的手从枪桿上鬆了。又攥回去。
    “陛下。追不追。”
    “不追。”
    刘禪往帐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
    “明天一早。朕要过河。进长安。”
    赵云没吭声。
    陈到跟上来了。
    “陛下——四万人还在城里。万一……”
    “四万人三天没吃饭了。没主帅。天一亮发现司马懿跑了——你觉得他们还能干什么。”
    风吹过崖顶。刘禪的袍角翻了一下。
    “拿刀的手都在抖。拿不动了。”
    他掀帘进帐。帐里黑透了。摸黑坐到案前。
    “传令伙房。杀猪。所有的猪。煮饭。所有的米。明天过河——推著粮车过去。”
    陈到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降兵营那两千五百多人明天也跟著过。走前面。”
    “降兵打头?”
    “不是打头。是活招牌。城里那四万人一看——自己的兄弟吃饱了、穿暖了、没掉脑袋——比十万大军管用。”
    帐帘动了。陈到出去传令了。
    刘禪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攥了一下。搁到案面上。
    明天不用塞枕头底下了。
    明天进长安。
    ——
    长安东面。六十里。
    官道。
    魏延的三千骑散在道路两侧的树林里。没扎营。没生火。人啃乾粮。马嚼枯草。从蒲坂渡一路急行,昨日入夜前赶到的。人没歇透。马也没歇透。
    魏延坐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刀横在膝盖上。眼睛闭著。耳朵没闭。
    马蹄声。从北面。
    不是官道方向。是小路。
    姜维的五百骑从北面绕过来了。赶了半天。马累得前腿打颤。
    “將军。”
    姜维翻身下马。手里攥著帛条。
    “陛下的信——今夜,他往东跑。”
    魏延把嘴里的乾粮渣子咽了。
    “多少人?”
    “信上没说。”
    魏延睁开眼。往西边看了一眼。
    “一万骑。”
    姜维蹲下来。
    “步兵不会带。带了跑不快。能跑的只有骑兵。撑死一万。”
    姜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一万对三千五。”
    “陛下说了——不打。堵住。堵到天亮。”
    姜维想了几息。点头。站起来了。
    “那就堵。”
    魏延拍了拍树干上的土。撑著刀站起来。走到官道中间。左右看。
    两侧。土坡。不高。两丈出头。弓兵藏在后面——够了。
    “你带五百人。埋左边坡后面。他衝过来——我挡第一阵。你从侧面射。射完就撤。绕一圈回来再射。”
    姜维点头。
    “记著——不缠。射了就跑。一万骑兵冲阵你拿五百人去硬接,那叫送死。”
    姜维翻身上马。手在韁绳上顿了一下。
    “將军。正面挡他一万骑。你三千人……”
    “我有刀。”
    姜维没再说了。带五百骑绕向左边坡后。
    魏延站在官道正中间。
    往西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六十里外有一万匹马正往这边跑。跑了一夜。天亮到这儿。人乏马疲。
    魏延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面前。刀刃上映著一点星光。
    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