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赵云亲自上城墙换旗。
    白毦兵扛著蜀汉的“汉”字大旗。絳红底。金字。从成都带出来的。专等这一天用。
    旗绑在桿头上。风一兜。展开了。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四面同时换。
    街面上的曹魏降兵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接著啃饼。
    旗是旗。饭是饭。旗管不了肚子。
    刘禪没上城墙。站在东门內的街角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府衙。
    ——府衙正厅。临时充作中军帐。
    案上摊了一堆东西。陈到昨夜查了一整晚。城中各处清点结果全匯过来了。
    一页一页翻。
    守军花名册。残的。缺了三分之一。司马懿走的时候带走了正本。这是副本。被人踩过。脚印子盖了两行字。
    军械入库登记。破。刀矛数跟实际对不上。少了至少两成。
    城防图。旧的。上面標註的哨位还是曹真在时的布置。十年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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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城——烂。”赵云把枪靠在柱子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刘禪翻到最后一页。是董允写的。
    “城中百姓。约三万户。多为关中本地人。今日开门营生者——四十七户。其余闭门不出。”
    四十七户。三万户里出来四十七户。
    吃了几十年曹魏的饭。突然换了天。谁信。
    得慢慢来。
    “董允。”
    董允从偏厅出来。手里还捏著笔。告示写了一宿。贴了四门还不够。巷子里也要贴。
    “再加一条。明日起——东市开市。蜀军不征商税。不扰民。买卖照旧。”
    董允记了。犹豫了一下。
    “陛下。咱们……有钱买东西吗?”
    刘禪从案角摸出一截帛条。丟过去。
    “丞相的回信。昨夜收到的。”
    董允展开看。诸葛亮的字。瘦长。写得急。
    “第一批粮五万石。木牛流马一百二十辆。已发。三日內到。另拨铜钱两万贯。蜀锦三百匹。隨车同至。”
    三百匹蜀锦。硬通货。在关中能当金子使。
    董允把帛条折好还回来。脸色鬆了。
    “丞相的意思——长安能守?”
    “丞相没说守不守。”刘禪把帛条塞进暗格里。“他拨了钱粮过来。意思就是——守。”
    赵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城防呢。四万降兵——用不用?”
    刘禪没立刻答。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四万降兵。三万七千多人。能动的不到三万。用得好是兵。用不好是祸。
    “分三拨。”
    赵云等著。
    “第一拨。愿意回乡的。登记造册。发三日路粮。放走。”
    “第二拨。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不许成建制留在一起。五个人里——最多编一个降卒。”
    “第三拨。將佐。军侯以上。全部调离长安。送陈仓。丞相那边另行安置。”
    赵云想了想。“將佐调走——降卒群龙无首。不会闹?”
    “闹什么。头头走了。底下的人谁听谁的?散了就老实了。”
    赵云点头。出去传令了。
    刘禪站起来。在府衙里走了一圈。
    后院空著。原来住人的。跑了。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天了。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十年。
    从白帝城那间病房开始算。刘备死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忍。
    忍了十年。今天脚底下踩的是长安的地。
    关中。八百里秦川。往东八百里是洛阳。
    攥住了。但攥住也得守住。守不住——比没拿还惨。
    “陛下。”
    陈到从前院跑进来。手里一封帛条。火漆。
    “魏延加急。”
    刘禪接过来。拆了。
    魏延的字。大。粗。一行。
    “司马懿过潼关了。速度比预计快。骑兵拼了命跑。不到两日就过了。臣三千骑追不上。是否继续跟?”
    两日就过了潼关。
    比他算的快了一天。司马懿把马跑死了也要回洛阳。
    “不追了。”刘禪把帛条放在案上。“让魏延回来。驻潼关。把关口堵死。”
    潼关。天下第一险关。堵住了——洛阳的兵出不来。
    陈到写了回信。封口。交走。
    刘禪回到正厅坐下。从案下抽出堪舆图。大的。铺满整张案面。
    手指从长安划到潼关。再从潼关划到洛阳。
    中间隔了一道黄河。两道山。三座城。
    急不得。
    四万降兵。三万百姓。一座空城。先站稳。再走下一步。
    “陈到。”
    “臣在。”
    “孙成今天劝了多少人?”
    陈到翻册子。“截至午时——登记愿留蜀军者。四千三百人。”
    一个早上。四千三百。
    刘禪的手指在案沿上弹了一下。不少了。
    “愿回乡的呢?”
    “六千二百。”
    加起来一万多。剩下两万——还在观望。
    “不催。让他们想。三天之內想清楚就行。三天之后——不登记的。一律视为愿留。编入屯田营。种地。”
    陈到记了。
    “还有一件事。”
    刘禪抬头。
    “降兵里有人说——城南校场。司马懿走之前。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確定。说是亲兵半夜抬了几口箱子进去。挖了坑。填了。天没亮就走了。”
    刘禪的手停在堪舆图上。
    埋东西。走之前。
    来不及带走又不想留给蜀军的——
    粮?不会。粮都吃完了。
    军械?军械库里还剩一堆。没必要埋。
    帛书?舆图?机密?
    “挖。”
    陈到走了。
    刘禪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屋顶的横樑。
    司马懿。你走之前还留了一手。
    不管埋的是什么——你不想让朕看到的东西,朕偏要看。
    门帘动了。董允进来。手里捏著一页纸。
    “陛下。城里百姓——下午出门的多了。东市那边。有人开始摆摊了。卖柴的。卖水的。还有个铁匠铺开了门。”
    刘禪的嘴角动了一下。
    “卖饼的那老头呢?”
    董允愣了一息。想起来了。昨天第一个出门的那个。
    “今天一早就出来了。推著板车。在东门边上摆摊。”
    “卖的什么?”
    “饼。”
    刘禪从案上摸了两枚铜钱。丟给董允。
    “替朕买两个。”
    董允接了铜钱。嘴张了一下。合上了。拱手。出去了。
    刘禪把堪舆图捲起来。搁在案角。
    长安。拿下了。旗掛上了。饭煮上了。摊摆上了。
    这座城——活过来了。
    城南校场底下那几口箱子——明天见分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