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看著药碗,没接话,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
    “陆青鸞那边,你安排了?”他放下碗。
    “嗯。”
    “你要她做什么?”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焰稳了。
    “我不要她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我要看贺明珠在陆青鸞面前,还敢不敢横。”
    林翌的眼睛眯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出招数之后的笑。
    “你要用贺明珠试陆青鸞的底线。”
    顾夕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把他面前的药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林翌端起碗一口闷完,放下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裴錚今天查到一件事。”
    “什么?”
    “周若晴搬进寢殿后,第一件事不是拆箱笼,是检查了窗户的门閂。”
    顾夕瑶的手停在灯盏上方。
    “里面检查还是外面?”
    “里面。”林翌的声音沉了一度,“她检查的不是关不关得上,是能不能从里面无声打开。”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颳过屋檐,吹灭了廊下一盏灯笼。
    黑暗里,顾夕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
    次日辰时初刻,陆青鸞的院子里摆了一套青瓷茶具。
    不是什么名窑的东西,官窑素麵,没有花纹,壶身有一处修补过的裂痕,用的是鋦钉法,铜钉打得齐整,比原先的素麵倒多了几分味道。
    茶是雨前龙井,中等货色。
    点心是小厨房送来的枣泥酥,摆了四块,整整齐齐。
    侍女春蕙蹲在旁边,小声问:“良娣,要不要换套好些的茶具?库房里有一套官窑青花的……”
    “不换。”
    陆青鸞坐在石桌前,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裁纸刀。
    磨刀石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军中常用的那种粗面青石,搁在东宫后院里格格不入。
    刀刃在石面上划过,声音很轻,像猫在磨爪。
    春蕙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贺明珠到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缎面对襟褙子,领口绣金线,头上三支金釵换成了两支,比昨天少了一支,但每一支都比昨天的大一圈。
    两个丫鬟跟在身后,手里端著一只红漆食盒。
    院门敞著,没人迎。
    贺明珠站在门口,眉头先皱了一下。
    按规矩,良娣请良媛过院喝茶,主人该在门口迎客。
    就算不迎,也该派侍女来引路。
    但陆青鸞的院门大大咧咧地开著,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硬著头皮往里走了十步,拐过照壁,看到正院里的石桌。
    陆青鸞坐在那儿磨刀。
    贺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意外。
    东宫后院里,谁家桌上放磨刀石?
    陆青鸞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坐。”
    一个字。
    贺明珠的嘴角抿了抿,走过去坐下。
    她的丫鬟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色精製点心,用银碟盛著,摆盘讲究,和石桌上那四块枣泥酥形成了鲜明对比。
    贺明珠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目光在那处铜钉修补的裂痕上停了一息。
    “良娣这套茶具倒別致。”
    陆青鸞放下磨刀石,把裁纸刀往桌角一搁。
    “我爹用了二十年的东西,跟著他从漠北打到西关,回来的路上磕了一下,捨不得扔,打了鋦钉继续用。”
    她的语气和说天气一样隨便,但话里的信息量不小。
    漠北。
    西关。
    二十年。
    陆家的老將军打了一辈子的仗,这套茶具跟著他上过战场。
    贺明珠的手指在银碟边缘动了一下,没接话。
    陆青鸞亲自倒茶,推了一杯过去。
    “贺妹妹,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贺明珠端起茶碗,没喝,“哪件事?”
    “你去周承徽的院子,教她规矩。”
    贺明珠的下巴微抬,“我教她行礼的礼数,怎么了?”
    “没怎么。”陆青鸞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想问问妹妹,你教她的那套礼数,是谁教你的?”
    这句话和顾夕瑶让阎立传的那句一模一样。
    贺明珠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然是家中教养嬤嬤教的,我们安平郡王府的规矩,难道还要旁人指点?”
    “嗯。”陆青鸞放下茶碗,手指搭在那把裁纸刀上,不是有意的,就是隨手一搭,“那你教周承徽的那套规矩,和监国妃头一天定下的三条规矩,你觉得哪个大?”
    贺明珠的脸色变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竹林里风吹叶响。
    贺明珠的手指攥住了茶碗边沿。
    她听出来了。
    陆青鸞这句话不是在问她“哪个规矩大”,是在告诉她,她踩了监国妃的线。
    监国妃说不准仗品阶欺人。
    她罚周若晴跪了两刻钟。
    当时她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我不是欺她,是教她规矩”。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但现在坐在陆青鸞对面,对著一把磨刀石和一套打过鋦钉的茶具,这句话忽然就薄了。
    “良娣的意思是?”贺明珠的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陆青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块磨刀石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三道深深的刻痕。
    “我爹年轻时候脾气不好,在军中罚人动輒打军棍,后来守西关那年冬天,冻死了十一个兵,都是挨过他军棍伤没好透的,从那以后,他再没打过人。”
    她把磨刀石放回桌面,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不是因为他变善了,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你手里有权,用起来痛快,但痛快完了得收场,十一条人命的场,他收了一辈子。”
    贺明珠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这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敲警钟。
    “我……”贺明珠张了张嘴。
    陆青鸞摆手打断她。
    “贺妹妹,我不是监国妃,监国妃的三条规矩,她立她的,我管不著,我今天请你来喝茶,不是替谁传话,我自己有话想说。”
    她往前倾了一寸,目光直直落在贺明珠脸上。
    “你是安平郡王的女儿,从一品的门楣,但东宫不是安平郡王府。”
    贺明珠的背脊僵了一下。
    “这里头有十个人,从良娣到奉仪,五个品阶,你觉得品阶是拿来压人的,我觉得品阶是拿来领差事的,咱们想法不一样,不要紧,但有一点……”
    陆青鸞停了一息。
    “你闹出来的事,最后收场的不是你,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