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夕瑶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在德妃宫里请安,看见德妃拿一根绣花针扎自己的指尖,一滴血落在白色帕子上,德妃看著那滴血笑了笑,对身边的嬤嬤说了一句话。
    “你看,疼不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顾夕瑶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裴錚的人用了半天。
    竹林院后墙是一面老砖墙,靠著花园那侧种了一排芭蕉,叶子宽大,遮得严实。
    白天从花园里看过去,只能看见芭蕉叶,看不见墙根。
    裴錚没有派人翻墙进去查,他让一个做花匠的暗桩以修剪芭蕉的名义过去,蹲在墙根待了一炷香。
    回来交了三样东西。
    一小块从墙缝里抠出来的青苔,是新鲜断的,断口发白,说明近两天內有人踩过这块砖。
    一根掛在墙头砖缝里的丝线,顏色是靛蓝,细,不是普通棉线,是缝衣裳用的蚕丝线。
    一个鞋印。
    半个印在墙內侧砖面上,尺寸小,女子的脚。
    裴錚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翻墙出入。
    顾夕瑶看完纸条,把那根靛蓝丝线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秋月这两天穿的什么衣裳?”
    阎立翻记录:“前天靛蓝比甲,昨天换了件豆青的。”
    靛蓝。
    顾夕瑶把丝线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阎立等了一会儿,问:“拿不拿人?”
    “拿什么人。”顾夕瑶把丝线用帕子包好,收进暗格,“翻个墙不是罪,你能定她什么?夜里散步翻错了墙?”
    阎立闭了嘴。
    顾夕瑶说得对,秋月翻墙出竹林院,目前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她没有进藏书阁,没有偷东西,没有和任何人接头,裴錚的人甚至没有亲眼看见她翻墙,只有痕跡。
    拿人,打草惊蛇。
    不拿人,这条线还能继续往下走。
    “把芭蕉剪矮三寸。”顾夕瑶说。
    阎立一怔。
    “剪矮了,墙根就露出来了,从花园里一眼能看见。”顾夕瑶端起茶碗,“秋月下次再来,要么换路,要么收手,不管哪个,都是信號。”
    阎立领命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暗格里把几张纸条都取出来,在桌面上排了一排。
    周若晴的线:窗户门閂、药材补给、秋月翻墙量路。
    薛灵筠的线:太医院出身、架顶两本书、与元贞皇后旧案有关。
    交叉点:藏书阁。
    架顶那两本书被人动过。
    她的手指在纸条上一张张点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一张空白纸上。
    德妃。
    这条线还没有回音。
    阎立去查德妃永安十八年的行踪,需要时间。
    德妃不是小人物,她在宫中经营二十余年,身边的人走过的路说过的话,都被层层保护。
    想从外围撬开一条缝,不容易。
    顾夕瑶把纸条收好,起身去了太子书房。
    林翌在看北境的军报。
    桌上那碗药已经空了,碗底乾净,一滴不剩。
    顾夕瑶的目光在空碗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殿下,藏书阁第二轮整理进度已过半,子部和史部进展最快,经部因残本多,还需七到十日。”
    林翌放下军报,看她。
    “你昨晚几时睡的?”
    顾夕瑶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
    “亥时。”
    “秋禾说你房里的灯子时才灭。”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林翌把军报合上,往椅背一靠。
    “你管我喝药,谁管你睡觉?”
    顾夕瑶的表情没变,但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殿下的药是治病,臣妾晚睡是处理事务,不一样。”
    “不一样?”林翌的语气平淡,“你胃寒的毛病是怎么来的?秋禾都跟我说了,你入秋以来每天喝一碗药,喝的比我还勤。”
    顾夕瑶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秋禾这个丫头。
    林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小瓷罐,白底青花,塞著木塞子。
    “宫里的蜜炙甘草不好用,这是北境军中带回来的野蜂蜜,裴錚存了半罐,我让他匀了些。”他把瓷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给我改方子加甘草,我给你加蜂蜜,扯平。”
    顾夕瑶低头看著那只瓷罐。
    野蜂蜜。
    北境的东西。
    裴錚是林翌在军中的亲信,跟著他从漠北打到西关,能留半罐野蜂蜜隨身带著,说明这东西在军中金贵。
    林翌把裴錚的存货匀给了她。
    她伸手拿起瓷罐,指腹碰到罐壁,凉的。
    “多谢殿下。”
    “別谢,喝了就行。”林翌重新拿起军报,“还有什么事?”
    顾夕瑶把瓷罐收进袖中,垂了垂眼。
    她有一瞬间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薛灵筠的身份,周若晴的暗线,元贞皇后二十年前的小產,以及她正在查的那个人,德妃。
    但她没有开口。
    不是不信任他。
    是她不確定这些东西砸下来,他能不能接住。
    林翌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气血两亏,多年征战的旧伤叠著政务的消耗,他撑著一口气在批摺子,在和朝臣博弈,在和德亲王的势力周旋。
    如果让他现在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小產的真相,知道德妃可能是幕后推手,知道他三岁出宫的原因远比他以为的残酷。
    他会怎么样?
    顾夕瑶不敢赌。
    “没有了。”她说,“殿下批完摺子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出书房。
    攥著袖中那只瓷罐,指节发白。
    戌时三刻,阎立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顾夕瑶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在缝一件冬衣的里衬,给林翌的,阎立进来时她把衣裳翻了个面盖在膝上。
    阎立递上纸条。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德妃的起居註记录:当日德妃称病未出寢宫,午后至晚间均在永寿宫静养,身边侍奉宫女四人。”
    顾夕瑶接过纸条,看完。
    称病。
    元贞皇后小產的那天,德妃称病。
    这不能说明什么。
    宫里妃嬪称病是常事。
    但顾夕瑶在意的不是这个。
    “侍奉宫女四人,名字查到了?
    阎立点头:”查到了三个,第四个名字,起居註上被涂掉了。“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
    ”涂掉?“
    ”不是划掉,是用相同的墨重新涂了,盖住了原来的字跡,裴錚说那处涂改的墨色比周围略深,应该不是当年写的时候改的,是后来有人专门回去改的。“
    后来有人回去改了一个宫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