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了起来。
    他比林翌矮了半个头,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心的老树,“朕这二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活著的时候,不用怕。”
    林翌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掉一滴泪,他站起来和皇帝对视。
    父子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中间隔著一张御案,隔著二十年。
    “父皇。”林翌的声音哑了,但稳住了,“儿臣会办。”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去,他重新端起茶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福。”
    张公公应声上前。
    “把朕案上那个匣子给太子。”
    张公公从御案侧面取出一个紫檀小匣,双手递给林翌。
    林翌接过来,没有当面打开。
    “回去再看。”皇帝说,“里面的东西,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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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皇帝准备了二十年的东西,如果她猜得没错,这里面就是能彻底压死德妃的最后一块石头。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林翌行礼告退,顾夕瑶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
    “顾氏。”
    顾夕瑶停住脚步,转身,“臣妇在。”
    皇帝看了她一眼,“照顾好他。”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
    顾夕瑶弯腰行礼,“臣妇领命。”
    她转身出门,余光扫见张公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林翌把紫檀匣子放在膝上,手掌按著匣盖,没有打开。
    车厢里很暗,帘子遮住了所有光线。
    顾夕瑶坐在他对面。
    “他说做不了。”林翌低声开口,“二十年做不了。”
    “殿下信吗?”
    “信。”林翌闭了一下眼,“我在北境带兵的时候,粮草被人截过四次,我查了,四次都是陈家下面的人干的,他们连太子的军粮都敢截,更別说二十年前。”
    “那殿下恨吗?”
    林翌没有回答,他把匣盖掀开了。
    顾夕瑶探身看去,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盖了玉璽的密旨,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著四个字。
    “永寿宫罪录。”
    顾夕瑶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皇帝用了二十年拆掉陈家,同时暗中记录了德妃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事。
    这不是证据,是判词。
    林翌把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著“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德嬪陈氏令宫女冬雪潜入坤寧宫,於安胎药中增添血沉砂三钱。”
    每一条,年月日,人名,事由,详详细细,一直记到永安三十八年。
    整整二十年,从未间断。
    林翌的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今年的记录,写著“永安三十八年三月十二,德妃遣人向东宫送安神香一盒,香中掺有麝香。”
    日期,正是上个月顾夕瑶截获那盒安神香的那天。
    皇帝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著。
    林翌合上册子闭上眼,马车在顛簸中驶向东宫,顾夕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但很有力。
    “殿下。”
    “嗯。”
    “回去打开密旨,然后我们议下一步。”
    林翌握住她的手,收紧,“好。”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东宫大门在望。
    裴錚骑马迎上来,隔著车帘说了一句,“监国妃,徽州来了急信,周述安没去闽州他到京城了,今早刚到,他让人递了个口信进来。”
    顾夕瑶猛地掀开车帘,“他说什么?”
    裴錚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太確定自己听到的话,“他说,老臣来给皇后娘娘作证。”
    马车还没停稳,顾夕瑶已经掀帘下车,“人在哪?”
    “城南悦来客栈,化名陈老丈,带了一个老僕。”裴錚跟在她身后快步走,“属下的人在客栈外盯著,目前没有发现跟踪。”
    “德妃的人呢?”
    “徽州放火那两个已经追丟了周述安的痕跡,正往南边找,短期內不会想到他北上进京。”
    顾夕瑶站在院中,快速理了一遍。
    周述安没有往南去找赵崇,而是直接北上进京,一个躲了二十年的老太医,院子被人烧了,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来。
    来作证。
    这个老头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裴錚,带四个人,天黑之后去接人,走后门,进东宫西角的偏院,不要经过任何主路。”
    “是。”
    “阎立。”
    阎立从侧门闪出来,“属下在。”
    “偏院收拾出来,被褥茶水备好,再备一个炭盆,老人怕冷。”
    “是。”
    “还有。”顾夕瑶顿了一下,“去跟薛灵筠说,今晚让她去偏院,不要告诉她为什么。”
    阎立迟疑了一瞬,“薛灵筠?”
    “周述安当年是太医令,薛鹤年是他手下的九品医士。”顾夕瑶回头看了阎立一眼,“她要见的人,我给她见。”
    阎立不再多问,转身去办。
    顾夕瑶回到正厅,林翌已经坐在那里,紫檀匣子打开,密旨和罪录並排放在桌上。
    他把密旨展开了。
    顾夕瑶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一起看,密旨是皇帝亲笔,玉璽盖印,写得很简短。
    “著禁军副统领赵崇,护太子翌出宫,安置於镇远侯林茂山处,不得泄露,违者诛九族,永安十八年七月初四。”
    七月初四。
    元贞皇后七月初三写完绝笔信,七月初四皇帝下密旨,七月初五皇后去世。
    三天。
    生死就在这三天里定下了。
    “和赵崇手里那份对得上。”顾夕瑶说。
    “赵崇手里的是副本,这是正本。”林翌把密旨捲起来,“父皇留了正本在手里,他一直打算有一天拿出来用。”
    顾夕瑶拿起那本罪录翻到最后几页,记录精確到日期和时辰,每一条都標註了信息来源:张公公、內务府某太监、御膳房某管事。
    皇帝在宫里有自己的一套眼线,独立於任何人。
    “这本册子如果呈到朝堂上。”顾夕瑶合上册子,“德妃一条活路都没有。”
    “父皇不会让它上朝堂。”林翌说。
    顾夕瑶看著他。
    “他把东西给了我,就是让我来决定怎么用。”林翌的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上朝堂是一种用法,不上朝堂是另一种用法。”
    “殿下想怎么用?”
    林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德亲王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王府空架子,几个门客,没有实权。”顾夕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