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该告诉林翌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助,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后宫的棋局。
    定北侯被西域渗透,手里还握著十万大军。
    这是能动摇国本的事。
    她闭上眼,承霽在隔壁的笑声隱约传来。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翌来的时候,顾夕瑶已经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三份。
    一份是沈芷衣的脉案比对,证明赵婉儿的孕期与周良记录不符,一份是裴錚追查沈越的完整脉络,包括同住別院,潼关密会钱塘的详细时间线。
    第三份是冯氏传递暗语纸条的证据。
    三份证据码在案上,分门別类,清清楚楚。
    林翌看完,脸色白了。
    他先看的是第一份。
    “將近两个月。”他的声音很低,“朕的御輦停在咸福宫是二十七天前。”
    “是。”
    他又看第二份,沈越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锐把一个怀了野种的女人塞进朕的后宫?”
    “看完第三份。”顾夕瑶没有附和他的愤怒。
    林翌拿起冯氏的暗语纸条的临摹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鷸已入笼,燕有异,速告。”他念出声,“这是暗桩的联络方式。”
    “和贪狼手下用的体系一脉相承。”
    林翌抬起头,看著顾夕瑶。
    他没有说话,但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怒意,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惧意,赵家的女人躺在他隔壁的主殿里,而那个女人身边最亲近的嬤嬤,是西域的暗桩。
    如果赵婉儿的目標不只是后宫呢?
    如果那个嬤嬤的任务不只是传递情报呢?
    “赵锐知不知道冯氏的真实身份?”林翌问。
    “目前看,不知道。”顾夕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赵锐和西域的牵扯不止於此,他的幕僚钱塘是西域降將出身,沈越在潼关秘密接触了钱塘,裴錚正在查钱塘与西域旧部的联繫。”
    林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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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夜风呼啸,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夕瑶。”他开口,嗓音沙哑,“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从赵婉儿有孕的消息传来那天起。”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朕?”
    顾夕瑶回头看著他。
    烛光下,两个人对视。
    “因为陛下告诉臣妾,他不知道。”
    林翌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天在坤寧宫,她问他如果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当如何。他说不知道。
    那三个字,把她推到了独自作战的位置上。
    “朕……”
    “陛下不必解释。”顾夕瑶打断他,语气平淡,“臣妾把证据给陛下看,不是为了翻旧帐,是因为事態已经超出了后宫的范围。”
    她指向地图上的西北。
    “定北侯赵锐手握十万大军,驻守西北三镇,如果他已经被西域渗透,甚至主动与西域暗通款曲,那大梁的西北防线就是一道摆设。”
    林翌的瞳孔骤缩。
    他是亲自带兵打过西域的人,深知西北防线的分量,玉门关嘉峪关,凉州镇,三道防线互为犄角,一旦从內部被攻破,西域铁骑可以长驱直入,三日之內兵临长安。
    “朕不能动赵锐。”林翌按住桌案,声音艰涩,“至少现在不能,十万大军,將领大半是赵家嫡系,朕一旦动他,西北就塌了。”
    “所以臣妾没有建议陛下现在动他。”
    顾夕瑶从案上取过另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递给林翌。
    “臣妾的计划,分三步。”
    林翌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步,继续放任沈芷衣在咸福宫诊脉,搜集赵婉儿用药的完整证据,同时通过冯氏的暗语联络线,追踪宫外接头人,摸清西域残余暗桩的完整网络。
    第二步,以“保护皇嗣”的名义,將赵婉儿身边的人逐步替换,冯氏暂不动,但切断她的传讯渠道,让她变成一个瞎子。
    第三步,等裴錚查清钱塘与西域旧部的关係后,联合沈越在潼关密会的证据,冯氏的暗桩身份,赵婉儿假冒皇嗣的铁证,一把全部砸出来。
    “赵锐的罪名不能只是送女入宫欺君。”顾夕瑶的声音冷而稳,“那样他还能狡辩是不知情,必须坐实他通敌,通敌叛国,十万大军的將领才不会替他说话,才会站在朝廷这边。”
    林翌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有退路,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致命一击蓄力。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境的沙场上,顾夕瑶替他规划粮道的情形,她从来不是一个衝动的人,她的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害的地方。
    “朕准了。”他抬起头,“需要朕做什么?”
    “两件事。”顾夕瑶竖起手指,“第一,明日早朝,陛下下旨加封赵婉儿为婉妃。”
    林翌脸色一变。
    “加封?”
    “赵家要的是体面,陛下给她。”顾夕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人越高,摔得越惨,婉妃的品级越高,將来查实她腹中是野种时,定北侯的脸丟得越彻底。”
    林翌攥紧了拳头。
    他看著顾夕瑶的脸,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知道这对她意味著什么。
    亲自下旨加封那个女人。
    “第二呢?”他的声音哑了。
    “第二。”顾夕瑶收回手指,“从今天起,陛下不必再来坤寧宫了。”
    林翌猛地抬头。
    “咸福宫那边不能断,坤寧宫这边也不能走得太频繁,否则赵家会起疑。”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等一切尘埃落定,陛下再来。”
    殿里静了很久。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顾夕瑶侧了一下头,避开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的。
    但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夕瑶……”
    “天不早了。”顾夕瑶后退一步,屈膝行礼,“恭送陛下。”
    林翌的手僵在半空。
    他站了很久,最终放下了手。
    “朕会让裴錚全力配合你。”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这件事结束以后,朕有些话想对你说。”
    “臣妾等著。”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顾夕瑶直起身,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