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站在原地,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一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坐下来。
    她摸了摸袖中的铜牌。
    他没有要供状,他说“朕现在没有资格”。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他会要,或者会怒,或者会像先帝一样用六个字打发掉四十七条人命。
    但他没有。
    顾夕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点点的累。
    只鬆了一点点。
    因为这件事还没完。
    “宋时瑶。”
    “奴婢在。”
    “沈芷衣呢?”
    “在偏殿候著。”
    “叫她进来。”
    沈芷衣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注意到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神態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安静。
    “芷衣,陈伯衡抓了。”
    “奴婢听说了。”
    “他是你族叔。”
    沈芷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点头。
    “韩家的案子会翻。”顾夕瑶说,“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顾夕瑶看著她,“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实话。”
    沈芷衣抬头。
    “陈伯衡五年前找你的时候,除了让你动手,还跟你说了什么?”
    沈芷衣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宫里还有第二盘棋,不是他下的。”
    顾夕瑶的后背一凉。
    “什么意思?”
    “他说他的棋局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个人在布局,比他更早,比他更深,连他都看不清那个人要做什么。”
    顾夕瑶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沈芷衣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芷衣抬起头,眼底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说皇后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顾夕瑶让沈芷衣退下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伯衡说的不是沈芷衣,沈芷衣是他自己的棋子,他不会用自己的棋子来指代“第二盘棋”。
    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他布局更早藏得更深就在她身边的人。
    顾夕瑶把名单重新摊开,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她都已经核查过,陈伯衡的棋子要么被抓,要么被控制,要么像沈芷衣一样主动放弃。
    但如果第二盘棋不是陈伯衡下的,那名单上就不会有那个人的名字。
    她换了一个思路。
    不看名单,看自己身边。
    宋时瑶,从侯府跟来的,林茂山亲自挑的人,查过三遍底细,清白。
    薛灵筠,太医院出身,因为得罪上峰被贬,是顾夕瑶一手提拔的,忠诚度靠利益绑定,目前稳固。
    沈芷衣,韩家遗孤,已经摊牌,反而是最安全的。
    奶娘、洒扫宫女、膳房厨子,全部换过两轮,裴錚的人盯著。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对。
    陈伯衡说的“身边”,未必是坤寧宫。
    她是皇后,她“身边”最安全的地方,还有一个,乾清宫。
    张福已经被拔掉了,但张福只是陈伯衡的棋子,如果第二盘棋的人也在乾清宫,那他藏得比张福更深,连陈伯衡都只知道有这个人,不知道是谁。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御花园里有几个小太监在清扫落叶。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头扫地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福被抓的那天晚上,林翌身边值夜的侍卫,是谁安排的?
    裴錚。
    裴錚在张福被抓后,立刻接管了乾清宫的安保,换了所有值守人员。
    但裴錚的人,是从哪里调来的?
    禁军。
    禁军的人事册,经谁的手?
    兵部。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她不是在怀疑裴錚錚裴錚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是林翌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命都是林翌救的。
    她怀疑的是,禁军內部是否有第二盘棋的人。
    陈伯衡的名单上有一个禁军伍长孙某,已经抓了,但伍长是最低级的军官,能假传调令调走坤寧宫守卫,说明他上面还有人配合。
    那个配合的人,没在名单上。
    顾夕瑶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叫来宋时瑶。
    “送给裴錚錚让他查禁军名册上最近三年调入宫城的所有人员,重点查永安年间入伍的。”
    “是。”
    “还有。”顾夕瑶顿了一下,“让他查一个人。”
    “谁?”
    “乾清宫新任掌事太监王德顺。”
    宋时瑶微微一愣,王德顺是张福被抓后顶上来的人,內务府推荐,资歷乾净,入宫二十年没出过差错。
    “娘娘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要確认。”顾夕瑶把条子折好递过去,“张福的位置太重要了,谁最积极地顶上来,谁就最值得查。”
    宋时瑶接过条子,转身出去。
    顾夕瑶重新坐下来,把铜牌放在桌上,一只手按著,一只手撑著额头。
    陈伯衡的棋局她花了两个月才拆完。
    如果真有第二盘棋,那个人已经不知道布了多少年。
    她不怕明刀明枪,怕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暗手,前世她就是死在这种暗手里,临死都不知道是谁推的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顾夕瑶抬头。
    进来的不是侍卫,是林翌身边新换的小太监,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陛下让奴才给娘娘送的。”
    顾夕瑶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轴,打开一看,是一道还没用印的圣旨草稿。
    內容只有一行字。
    “著大理寺重审永安十二年凉州韩氏案,罪在定北侯赵锐,与先帝无涉。”
    顾夕瑶盯著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与先帝无涉。
    他听进去了。
    韩家的案子翻,但用赵锐的罪名翻,不碰皇权,这是她提的方案,他照做了,而且没有犹豫,她上午说的话,下午圣旨草稿就到了。
    锦盒底部还压著一张纸条,林翌的字跡,只有四个字。
    “你说了算。”
    顾夕瑶把纸条和圣旨草稿一起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回话,就说臣妾看过了,没有意见,请陛下用印。”
    小太监退下了。
    顾夕瑶把锦盒推到桌角,指尖在盖子上停了一瞬。
    你说了算。
    这四个字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但她不会因为四个字就放下戒备,上一世林翌也说过好听的话,结局是她一个人死在长乐宫。
    人会变,椅子不会。
    她拿起铜牌,握在掌心,感受著金属的冰凉。
    第二盘棋。
    陈伯衡看不清的东西,她必须看清,因为这一世,她不打算再死一次。
    “宋时瑶。”
    门外传来回应。
    “让薛灵筠来一趟。”顾夕瑶把铜牌翻到背面,对著光看那条裂缝,“这枚铜牌的夹层,我只撬开了一半,里面好像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