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密信、联络点,这些我们都端了。”
    “端了明面上的。”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这座宫城里,有多少条路是不在宫图上的?”
    林翌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查宫图。”
    “我想查的不是宫图。”顾夕瑶转过身,“我想查的是,这座宫城二十年来的修缮记录,每一次翻修、每一次改建、每一次加墙补瓦,工部都有底档。”
    林翌盯著她。
    “工部。”
    “工部尚书钟沅的父亲。”顾夕瑶说,“他在工部二十年,经手过多少次宫城修缮,他最清楚。”
    殿里安静了三息。
    林翌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训钟沅,不只是因为银珠。”
    “银珠是小事。”顾夕瑶重新坐下,“我要的是她父亲手里的底档。”
    林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钟沅换厨子的那天。”
    “……”
    林翌又喝了一口茶,杯子见底了。
    顾夕瑶伸手去拿茶壶。
    林翌先一步把茶壶拿过去,自己倒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宫城修缮的底档在工部营缮司,我明天让人调。”林翌放下茶壶,“但这件事不能让钟家知道。”
    “所以不要走公文,走內档。”
    “內档……”林翌想了一下,“內务府也有一份副本。”
    “內务府的副本我已经让裴錚去查了。”
    林翌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让我来,是商议的意思,不是请示。”
    “你分得清。”
    林翌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他站起来,“我走了。”
    顾夕瑶没拦。
    林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宵夜不吃了?”
    顾夕瑶愣了一下。
    “你让沈芷衣备了宵夜。”林翌没回头,“备了就端上来。”
    他又走回来坐下了。
    沈芷衣在门外听得清楚,几乎是小跑著去了膳房。
    宵夜是一碗餛飩,两碟咸菜。
    林翌吃了大半碗,筷子夹起最后一个餛飩的时候,忽然说:“承霽的疆字写好了吗?”
    “写了三天,还是歪。”
    “像我。”
    顾夕瑶看他。
    “我小时候也写不好这个字。”林翌把餛飩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后来林茂山教我,先写左边,再写右边,最后那三横不要一口气写完,停一停再落笔。”
    他咽下去,把碗推开。
    “明天我教他。”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站起来,这次真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顾夕瑶低头看著那只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汤,热气散了,映著灯火。
    她把碗端走,放在食盒里,合上盖子。
    动作很轻。
    “娘娘。”沈芷衣端著灯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捏著一张纸条。
    “裴錚的?”
    “嗯,他说今晚周宜又出了永寿宫。”
    顾夕瑶的手停在食盒上。
    “这次跟上了吗?”
    沈芷衣把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御花园,北墙。
    五月十六夜,子时。
    裴錚蹲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浑身裹著夜行衣,呼吸声压到了极限。
    他盯著北墙根下那道黑影已经有半刻钟了。
    周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不是宫装,像是从哪个粗使宫女那里借来的,头髮拢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融在墙根的阴影里,若不是裴錚从永寿宫一路跟过来,根本看不见她。
    她在北墙下蹲了一会儿,伸手在墙根的砖缝里摸索。
    裴錚屏住呼吸。
    周宜的手指从砖缝里抽出一个极小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段捲起来的纸。
    她没有当场打开,把纸塞进袖中,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段纸,塞回砖缝。
    前后不到二十息。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沿著墙根往回走。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裴錚没有追上去。
    他等周宜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之后,才从假山后面出来,走到北墙根下,找到那道砖缝。
    缝很窄,普通人的手指伸不进去,但如果指甲修得足够短、足够整齐……
    指甲。
    裴錚想起顾夕瑶说过的话,周宜的指甲修得太整齐了。
    不是爱美,是工具。
    他从砖缝里取出周宜刚塞进去的纸条,没有拆开,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砖缝周围的墙面。
    这段北墙是宫城的外墙,墙体厚实,嘉靖年间重修过一次,但裴錚用手指沿著砖缝摸了一圈,发现有三块砖的灰浆是新的。
    不是嘉靖年的灰浆。
    新的。
    卯时,密报送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拆开油布,里面是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裴錚的匯报。
    第二张是从砖缝里取出来的、周宜留下的那段纸。
    纸条很小,展开后只有半寸宽、两寸长,上面写了一行极细的字:
    “北墙第七格,下月初一。”
    顾夕瑶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北墙第七格。
    这是一个固定的联络暗號,砖缝里藏纸条,定期取送,和安和堂的联络模式一样。
    但安和堂已经被端了,贺家布庄也被端了。
    这是第三个点。
    在宫里。
    在御花园北墙的砖缝里。
    “裴錚还说了什么?”
    沈芷衣翻到裴錚匯报的最后一行:“砖缝周围有三块新砖,灰浆年份不超过五年。”
    “五年。”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五年前,永安二十三年。
    先帝还在,太子皇甫轩刚被册封,东宫班底初建,章伯年入阁。
    所有的事都在那一年开始收网。
    五年前就在宫墙上埋了联络点,等著有人用。
    “让裴錚把那段纸条原样放回去。”
    沈芷衣愣了。
    “放回去?”
    “放回去。”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纸条不能断,断了,对面就知道暴露了,换一条路,我们又要从头找。”
    “那周宜……”
    “不动她。”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册子,在“周宜”名字下面划掉了原来的问號,写了两个字:
    信使。
    周宜不是棋子。
    不是暗桩。
    她是信使。
    一个专门在宫墙內外传递消息的人。
    “一个才人,位份最低,存在感最弱,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防她,她可以在宫里任何地方走动而不引起怀疑,因为她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要。”
    顾夕瑶把笔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