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礼部主事刘蕴和,带了一份会同馆的住册让她登记,顺便送了一篮子时鲜果子。”
    刘蕴和。
    顾夕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礼部的名册。
    礼部主事,从六品,负责接待地方候选秀女的吃住安排,是个不起眼的小官。
    “此人什么背景?”
    “裴统领还在查。”
    顾夕瑶把这个名字记在册子上,没有多说。
    午后,她去了一趟承霽的偏殿。
    小皇子正在练字,写的是“国”字,四四方方的框架已经撑起来了,但里面的“玉”字歪了。
    “国字的框要方,里面的玉要正。”顾夕瑶握著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框架再大,里面歪了,这个字就废了。”
    承霽点点头,认认真真重新写。
    顾夕瑶坐在旁边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承霽,如果有人送你一样东西,很贵重,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你会怎么办?”
    承霽歪著头想了想,“先不收,问清楚再说。”
    “如果他不告诉你呢?”
    “那就更不能收了。”承霽说,“先生教过,无功不受禄。”
    顾夕瑶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无功不受禄。
    常锦书带著一枚刻了“章”字的玉扣进京,这枚玉扣就是她的“功”。
    章伯年用二十年养出来的一枚棋子,乾乾净净送到檯面上,所有的“功”都藏在那枚玉扣里。
    但现在配对的那枚玉扣在林翌手里。
    常锦书进了宫,拿著玉扣去接头,对方拿不出另一枚,这个链条就断了。
    章伯年会怎么办?
    他会再找一枚,或者,换一种接头方式。
    所以玉扣不能用来拦,只能用来钓。
    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提笔写了一封信。
    “臣妾建议,將截获的玉扣送回安阳旧宅原处,做出从未被发现的假象,然后在秋选当日,让常锦书顺利入宫。”
    信送出去一炷香,林翌的回覆就来了。
    “玉扣已送回。”
    三个字。
    他又比她快了一步。
    顾夕瑶把回信折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戌时,裴錚亲自来了。
    他很少亲自到坤寧宫,上一次还是抓碧桃那晚。
    宋时瑶把他领到偏殿,顾夕瑶隔著屏风听他匯报。
    “启稟娘娘,刘蕴和查清楚了。”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永安十八年中的进士,座师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冯正言。”
    冯正言。
    又是冯家。
    “刘蕴和现在归谁管?”
    “表面上归礼部尚书管,但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冯府后门送一封信。”裴錚顿了顿,“送了三年。”
    三年。
    和冯若筠不出正门的时间一样。
    顾夕瑶的指尖在膝上画了一个圈。
    冯正言的门生在礼部管会同馆,冯正言的孙女替常锦书验路,冯正言本人二十年前就和章伯年一起布局。
    冯家不是章伯年的附庸。
    冯家是这盘棋的另一只手。
    “还有一件事。”裴錚的声音更低了,“今天傍晚,常锦书在会同馆院子里晾衣服,她把一件白色的里衣掛在最高的竹竿上,朝南。”
    “怎么了?”
    “那根竹竿从会同馆外面能看到,正好对著斜对面一条巷子的二楼窗户。”裴錚说,“臣派人去查了那扇窗户,里面住著一个人。”
    “谁?”
    “一个卖笔墨的老头,自称姓张,住了半个月了。”裴錚停了一息,“但他左手拇指断了半截。”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手拇指残缺。
    孙二柱,守北墙排水口的那个人,左手断指。
    上次裴錚锁定的“浇树人”,也是左手拇指残缺。
    这些人都有同一个特徵。
    不是巧合。
    是標记。
    “这些人的断指,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弄的?”
    “后来的。”裴錚说,“臣找人验过浇树人那次留下的指纹拓痕,断口整齐,是利刃切的,而且切口的癒合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利刃所切。
    自断手指以为记號。
    这不是普通的暗桩,这是死士。
    顾夕瑶慢慢站起来。
    章伯年养了二十年的,不只是一条暗道、一个常锦书。
    他还养了一批愿意自断手指、隱姓埋名、分散在京城各个角落的人。
    这些人不在任何名册上,没有官职,没有身份,只有一根断指证明他们属於同一张网。
    “这批人有多少?”
    裴錚沉默了一会儿。
    “臣目前確认的,有四个。”
    四个是確认的,没確认的呢?
    顾夕瑶走到窗前,七月的夜风带著热气扑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林翌说的那句话。
    下笔之前,要先想好最后一笔落在哪里。
    章伯年的最后一笔,不是常锦书,不是暗道,甚至不是冯若筠。
    是这批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剩一根断指的人。
    她转过身,声音很稳。
    “传信陛下,就说一句话。”
    “娘娘请说。”
    “断指为记,死士成网,章伯年手里不止一把刀。”
    裴錚走了。
    夜深了,坤寧宫的灯没有灭。
    顾夕瑶坐在桌前,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距秋选三十二天,常锦书已入京,死士网已现,七月十五闸门將开,留给她的时间,只剩十三天。
    她合上册子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沈芷衣,不是宋时瑶。
    步子不急不缓,分量很沉。
    门被推开,林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早朝的常服,没换。
    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夕瑶看到了那行字。
    “常平没有死。”
    顾夕瑶看著那行字,没有说话。
    常平没有死。
    林翌把纸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大理寺孙平远在安阳查到的线索断过一次,但上个月重新接上了。”他说,“常平二十二年前离开彰德府,对外宣称病故,实际上改了名字,去了河间。”
    “河间。”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河间府,离京城四百里,不远不近,快马两日可达。
    “他在河间做什么?”
    “教书。”林翌的声音很平,“在一间私塾里教了十七年的书,三年前私塾关了,人也不见了。”
    三年。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前冯若筠不再出正门,三年前刘蕴和开始每月给冯家送信,三年前太僕寺马厩里多了一个来歷不明的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