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是废的。
    但短刀还在。
    十五把短刀,加上常平自己隨身的刀,足够杀人。
    顾夕瑶摸到匕首,从袖底抽出来,攥在手里。
    “宋时瑶。”
    门外应声极快,“奴婢在。”
    “替我传三件事。”顾夕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第一,让裴錚確认永寿宫枯井有没有人出来。第二,传话给卫云裳,计划不变,明日一切照常,第三……”
    她停了一瞬。
    “替我进乾清宫,当面稟报陛下,就说六个字。”
    “哪六个字?”
    “他到了,我也到。”
    宋时瑶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顾夕瑶换了衣服,把匕首重新收进袖中,然后走到花厅,看了看承霽。
    孩子睡得很沉,拳头握著那张写了“居安思危”的纸,呼吸平稳。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了片刻,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裴錚的回信到了。
    “枯井无人出,暗道岔口麻线机关触发方向为主道深处,常平未走永寿宫方向。”
    顾夕瑶把纸烧掉。
    確认了。
    常平走的是通往乾清宫的主道,他此刻正藏在暗道最深处,离御书房后墙不足五十步的位置,等天亮,等信號。
    又过半刻钟,刘喜来了。
    不是送信,是来接人。
    “陛下口諭,请娘娘移步。”
    顾夕瑶跟著刘喜走夜路,没有打灯笼,两个人贴著宫墙根走,绕过御花园,从乾清宫侧门进去。
    御书房的灯亮著,林翌站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暗道结构图。
    他看见顾夕瑶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图上一个位置。
    那是暗道主道尽头,距后墙青砖隔断最近的一段,用硃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常”。
    “他在这里。”林翌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裴錚的人已经封住了岔道口,他退不回去。”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顾夕瑶看著图,“他什么时候会动?”
    林翌抬眼看她,“他在等信號。”
    “什么信號?”
    “章伯年的玉扣,按原计划,玉扣到常锦书手里,常锦书亮给暗桩看,暗桩逐级传话到暗道里,玉扣没回来,常平不会动。”
    顾夕瑶接过话,“但常平提前进了暗道,说明他没等玉扣。”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林翌先开口,“有一种可能。”
    “章伯年把玉扣直接送进了暗道。”
    顾夕瑶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孙福从假山取走玉扣之后,没有送回常锦书手里,而是通过另外一条路径送进了暗道,常平提前动身,不是因为他失控,恰恰相反,是章伯年提前下了令。
    章伯年也改了时间。
    “为什么提前?”顾夕瑶问。
    林翌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顾夕瑶看完,指尖微凉。
    密报上写著:八月初二午后,大理寺少卿崔应廉秘密拜访章伯年府邸,停留一个时辰。
    崔应廉,主管刑案覆核,如果兵变成功,他负责以“先帝遗詔”的名义给新帝背书。
    他提前来了,说明章伯年把所有人的时间都提前了。
    不是八月初三。
    是今夜。
    顾夕瑶的手按在袖口匕首上,感受到那一线凉意。
    “陛下的伏兵来得及调么?”
    林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放进她手里。
    令牌是铁的,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翌”字。
    “拿著这个,今夜你待在御书房,哪扇门都不要出。”
    顾夕瑶握著令牌,抬头看他。
    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眼底有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力按住的焦灼。
    “说好了,是我们。”她说。
    林翌的喉结动了一下。
    御书房外面,一声夜鸟的叫声划过宫墙上方。
    不是鸟。
    是边军暗哨的警示音。
    有人动了。
    林翌转身出了御书房正殿,顾夕瑶跟到门口被刘喜拦住。
    “娘娘,陛下吩咐了,请您留在里面。”
    她没有硬闯。
    她看见林翌走进侧殿,侧殿的门关上,里面传出低沉的人声,是在下令。
    顾夕瑶退回书案前,把暗道结构图铺开,在心里默算。
    常平从藏身处到后墙隔断,二十步。
    隔断是一层砖,拆开需要时间,按常平的体力和工具,至少一炷香。
    一炷香是她爭取布防的全部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御书房东侧那面青砖墙前。
    伸手摸了摸墙面,指腹触到一条极细的缝,裴錚的人之前做过標记,这条缝的后面就是暗道出口。
    她后退三步。
    三步,林翌在匣底刻的那行字。
    十七步太远,三步就够。
    她抽出匕首,在手里翻了一面,握住缠了细绵的刀柄,试了试手腕的角度。
    她確实没用过刀。
    但她不需要会使刀,她只需要在常平破墙而出的那一瞬完成一件事,挡在林翌前面,逼常平分神。
    半息。
    暗卫合围只需要半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组人在跑。
    紧接著侧殿的门开了,林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语速很快,像是在对多个人同时下令。
    “东宫不要动,按原部署守著,裴錚的人从岔道口往主道压,不要惊动他,只堵退路,后墙这边,我亲自盯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粗哑,是边军將领的口吻,“陛下,城北那边?”
    “冯家的人没有铜哨就不会动,北门按兵不动,如果有人强行出城门,直接拿下。”
    “章伯年府上呢?”
    “围了,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的公函已经送出去了。”
    脚步声散开,各奔各的方向。
    林翌重新走进御书房。
    他看见顾夕瑶站在东墙前面,手里握著匕首,刃口朝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翌没有让她走开。
    他走过去,把她手中握匕首的姿势纠正了,刃口朝上,虎口收紧,小臂贴著身侧。
    “如果他出来,你不用刺,横著划就行,他会本能后仰,那半息就够了。”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调整完角度才鬆开。
    掌心是热的。
    “陛下教过宫妃用刀?”顾夕瑶轻声问。
    “没教过宫妃。”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教的是我的皇后。”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但握刀的手稳了一些。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灯拨亮了一点,摊开一本奏摺,像寻常批奏摺的夜晚。
    但他右手边搁著一把长刀,没有鞘。
    两个人一站一坐,等一堵墙后面的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