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瞬间明白了。
    靖王进城,以为自己还有底牌,正准备施展手段,突然发现韩昭反了、韩松跑了、延州空了,那一刻,他要么认栽服软,要么狗急跳墙。
    认栽,就是认罪。
    跳墙,就是送死。
    “你给他选的两条路,都是死路。”顾夕瑶说。
    林翌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著她。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顾夕瑶想起张首辅的话,靖王这个人,面上恭顺,底下的东西看了二十年没看透。
    “他会选第三条。”她说。
    林翌微微眯眼。
    “他会装傻。”顾夕瑶站起来,“韩昭反了?他不知道,韩松跑了?跟他没关係,他来京城就是请安的,什么阴谋?什么兵权?他一概不知。”
    “死不认帐。”
    “对。所以光有韩昭的证词不够,你需要靖王自己的东西,信件、手令、或者他身边人的口供。”
    林翌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所以你盯著沈知白。”
    “沈知白跟著他进京了,这个人是活证据。”顾夕瑶说,“章伯年的旧清客,靖王的新军师,他经手的东西比靖王本人还多。拿下他,靖王就是砧板上的鱼。”
    “怎么拿?”
    “靖王进城之后,你召他入宫覲见,他不敢不来。来的时候,沈知白进不了宫,幕僚没有入宫资格。”
    “把他和靖王分开。”
    “分开之后,沈知白住在哪?”顾夕瑶问。
    林翌想了想,“靖王在京中没有府邸,上次住的是宗正寺安排的別院。”
    “別院的人手,你能换吗?”
    “今晚就换。”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林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辛苦了。”
    顾夕瑶没躲,“你也是。”
    “我在外面跑马晒太阳,你在宫里一个人扛著,不一样。”
    “晒太阳晒成这样?”顾夕瑶看了一眼他黑了两个色號的脸,“回头让御膳房燉点银耳汤。”
    林翌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给我燉?”
    “给承霽燉,你蹭一碗。”
    林翌笑著摇头,把舆图收起来。
    “走吧,去看看承霽,那小子早上听说我回来了,在东宫急得团团转。”
    两人並肩往外走,路过廊下时,林翌忽然说了一句。
    “靖王身边那八个侍卫,我让人查过了,有两个是生面孔,不在上次进京的名册里。”
    顾夕瑶脚步一顿。
    “新换的人?”
    “嗯。”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个,左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跡。”
    不是普通侍卫。
    顾夕瑶的眼神冷了一瞬,“你的意思是,靖王带了杀手进京?”
    “不確定,但不能不防。”
    “明天他入宫覲见,侍卫不能带进宫门。”
    “宫门外呢?”林翌说,“从別院到宫门这段路,够他做很多事了。”
    顾夕瑶沉默了两步。
    “让禁军沿途布防,明面上说是迎接藩王的仪仗。”
    “好。”
    走到东宫门口时,里面传来承霽的声音:“父皇!”
    一个小小的身影衝出来,直直撞进林翌怀里。
    林翌一把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母后让儿臣多吃饭!”承霽搂著他脖子,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放风箏!你答应过的!”
    “答应了就不赖帐。”林翌顛了顛儿子,看向顾夕瑶,“明天的事办完,后天放风箏。”
    顾夕瑶看著父子俩,嘴角弯了一下。
    后天。
    先把靖王这条毒蛇处理了再说。
    三月二十一,辰时,內阁批覆下来,准靖王入京。
    消息送到城外官驛时,据阿诚的人回报,靖王接了文书,面上不喜不怒,只说了一句“有劳”。
    但他身边那个白面文士,沈知白,出门时脚步明显快了。
    巳时,靖王一行九人入城,走的东直门。
    禁军仪仗在街道两侧列队,说是迎接,实则每隔三丈一个甲士,刀都没入鞘,靖王坐在马上,面带微笑,朝两边百姓点头致意,姿態从容得像是回自己家。
    顾夕瑶站在坤寧宫的角楼上,远远看著那一行人穿过长街。
    宋时瑶在旁边轻声说:“靖王到宗正寺別院了,沈知白和八个侍卫都留在別院,靖王独自乘轿入宫。”
    “盯死沈知白。”
    “已经安排了。”
    午时,靖王入宫覲见。
    顾夕瑶没去御书房,这场戏是林翌的主场,她在后面看著就行。
    但林翌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我给你留了个位置,屏风后面。”
    所以此刻,顾夕瑶坐在御书房东侧的屏风后,手边一杯茶,面前一道薄纱屏风,能看见外面的人影,也能听见所有对话。
    靖王进来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蓄著短须,穿一身藏青色蟒袍,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叔请起。”林翌的声音温和,“一路辛苦,坐。”
    “谢陛下。”靖王起身落座,姿態自然,“臣久未入京,心中掛念陛下龙体,此番冒昧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皇叔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翌端起茶抿了一口,“只是皇叔这次来得急,连报备的摺子都是到了城外才递的,朝中有些人议论纷纷,说皇叔不合规矩。”
    靖王面色微变,隨即笑道:“是臣疏忽了,走得急,忘了提前递摺子,臣向陛下请罪。”
    “无妨。”林翌放下茶杯,“皇叔在延州这些年,替朕守著西北门户,辛苦了,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皇叔认识一个叫韩昭的人吗?西北军副將。”
    屏风后面,顾夕瑶看见靖王的手指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韩昭?”靖王皱眉做思索状,“西北军的將领臣大多认识,韩昭……是个忠勇之人,臣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林翌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皇叔知不知道,韩昭三天前向朕递了一封效忠密折?”
    靖王的笑容僵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面具上裂了一道缝,但他很快恢復过来,“哦?韩將军忠心可嘉,这是好事。”
    “是好事。”林翌点头,“他在密折里提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他的儿子韩松,去年冬天进了皇叔的王府做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