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留下的。”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两人对视。
    先帝身边的人,对林旭有感情的,不止一个赵福。
    “不能打草惊蛇。”顾夕瑶说,“玉桂被抓的事,御书房这边怎么说的?”
    “对外只说司膳房宫女行刺,已经交北镇抚司了,没提下毒。”
    “好,那德安、小顺子、来福三个人暂时不动,你让高全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
    她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谁最近在往外传消息。”
    林翌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收紧,“玉桂被当场抓了,如果皇帝身边那个人嗅觉够灵,这两天就会试图联络外面。”
    “所以我们等。”
    “又是等。”
    “最后一个了。”顾夕瑶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林翌听得出来,那轻里头裹著的东西很沉。
    从沈嬤嬤到玉桂到刘全到赵福,她一个一个地拔,拔了快一个月,每拔一个,底下还有一个。
    她累了。
    林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最后一个了。”他重复她的话,然后加了一句,“拔完了,我带你去看洛阳的牡丹。”
    顾夕瑶抽回手,“洛阳的牡丹四月就败了,你这承诺不值钱。”
    林翌愣了一下,笑了。
    难得,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次日。
    坤寧宫。
    春桃端著药碗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一份名册。
    “娘娘,排毒的药。”
    顾夕瑶接过喝了,眉头皱了一下——苦。
    “李淑妃呢?”
    “一早就来请安了,在外头跪著,哭了快半个时辰了。”
    顾夕瑶放下药碗,“让她进来。”
    李淑妃进来的时候,眼睛哭得跟烂桃一样,扑通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皇后娘娘,臣妾是被冤枉的!那佛跳墙是臣妾盯著熬的不假,但臣妾怎么可能知道那个贱婢会下毒!臣妾对太子殿下的心天地可鑑……”
    “行了。”顾夕瑶打断她,“本宫没说你下毒。”
    李淑妃一愣,涕泪横流地抬起头。
    “本宫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答得好,既往不咎。”
    “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司膳房的人手调配,你管了多久了?”
    李淑妃怔了一下,“回娘娘,自从臣妾协理六宫,司膳房的排班就归臣妾管,有三年了。”
    “玉桂是谁提上来的?”
    李淑妃拼命回忆,“是……是两年前,原来的掌膳宫女得了急症病退,內务府报上来的补缺名单里有玉桂,臣妾看她手脚麻利就批了。”
    “內务府报的名单,谁擬的?”
    “应该是……刘全。”
    顾夕瑶点点头。
    又是刘全。
    “还有一事。”顾夕瑶看著她,“昨日宴上,是谁让你主动请缨盯那锅佛跳墙的?”
    李淑妃的脸色变了。
    “没……没有人,是臣妾自己……”
    “李淑妃。”顾夕瑶的声音冷下来,“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淑妃的额头砸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德安公公。”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前天来传话,说皇上想在太子生辰宴上喝佛跳墙,让臣妾亲自盯著司膳房,以示重视,臣妾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就……”
    “行了。”顾夕瑶站起来,“你回去吧,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李淑妃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连滚带跑地出了坤寧宫。
    春桃关上门,走到顾夕瑶身边。
    “娘娘,德安……”
    “去请皇上。”
    顾夕瑶坐回椅子上,手里还捏著那份名册,指甲在“德安”两个字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德安。
    先帝留下的人。
    在御书房待了十年。
    他让李淑妃去盯佛跳墙,如果玉桂得手,第一个被追究的就是李淑妃。
    李淑妃是挡箭牌。
    而德安,乾乾净净。
    “好深的棋。”顾夕瑶低声说。
    窗外传来太子读书的声音,稚嫩清亮,一字一句念的是《孝经》。
    她闭上眼睛。
    最后一个了。
    林翌到坤寧宫的时候,顾夕瑶已经把事情理清了。
    “德安让李淑妃盯司膳房,製造她是帮凶的假象,一旦玉桂下毒成功,李淑妃就是现成的替死鬼,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她,没人会查到御书房。”
    林翌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顾夕瑶。
    “德安跟了朕十年。”
    “他跟先帝更久。”
    沉默。
    “光凭李淑妃的话,不够。”林翌说。
    “我知道。”顾夕瑶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动他。”
    林翌转过身。
    “你要怎么做?”
    “德安现在一定知道玉桂出事了,他会急,急就会犯错。”顾夕瑶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但他不会像赵安那样逃跑,他在皇上身边十年,跑了就等於自证,他一定会选择留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毁证据。”顾夕瑶说,“玉桂说那个人会在关键时刻配合善后,也就是说,德安手里一定有林旭交给他的东西,可能是信物,可能是指令,也可能是別的什么,玉桂被抓,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你要高全盯他。”
    “不,高全不行。”顾夕瑶摇头,“德安和高全共事十年,高全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用高全盯他,等於告诉他我们已经怀疑了。”
    “那用谁?”
    “宋时瑶。”顾夕瑶说,“她是坤寧宫的人,和御书房没有交集,德安不会注意她。”
    林翌想了想,“可以,但德安不住在御书房,他住在外朝太监值房,宋时瑶进不去。”
    “不用进去。”顾夕瑶说,“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德安今晚会不会出值房。”
    她看著林翌。
    “皇上今晚歇在坤寧宫,御书房不用人伺候,所有隨侍太监各回各处,这是德安唯一能动的窗口。”
    林翌的眼底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连朕今晚歇在哪儿都算好了。”
    “你不是每晚都歇在坤寧宫吗?”
    林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
    当夜。
    坤寧宫的灯灭了,御书房的灯也灭了,整座紫禁城沉入黑暗。
    宋时瑶裹著一身夜行衣,蹲在外朝值房对面的墙根底下。
    亥时三刻。
    值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矮胖,微驼,走路时左脚略拖——是德安。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著墙根,往御花园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