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可能。”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崔夫人被林旭拉拢,走的是独立於昭妃的另一条线,第二……”
    她顿了顿。
    “崔夫人不是林旭的人。”
    林翌眼神微动。
    “白云庵供养五年,观音堂只她能进,地基有异,搜庵时她反应激烈,事后立刻去见吴管事。”顾夕瑶一条列出来,“这些行为,不像是被人指使的棋子,更像是……她自己在经营什么。”
    “你是说,崔夫人有自己的盘算。”
    “林旭的人,向来单线联繫,绝不暴露,但崔夫人在白云庵的动作太大了,不像林旭的风格。”顾夕瑶看著他,“我怀疑,崔夫人是借了林旭的势,办自己的事。”
    林翌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崔家,京中二等门第,昭妃入宫后才勉强算得上外戚。”他缓缓道,“崔夫人图什么?”
    “承霽若废,谁得利?”
    一句话落地,林翌的目光骤然锋利。
    太子若废,储位空悬,后宫诸子中,昭妃之子林承安排行第三,今年六岁。
    “她想让自己的外孙做太子。”林翌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夕瑶没点头也没摇头。
    “还不確定,但方向八九不离十。”
    “昭妃说她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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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顾夕瑶答得乾脆,“昭妃的把柄在我手里,她没有撒谎的资本,况且崔夫人若要扶林承安上位,第一步就是不能让昭妃知道,昭妃太胆小,会坏事。”
    林翌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朕身边那些钉子拔了个乾净,后宫又冒出一个野心家。”
    “不急。”顾夕瑶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崔夫人不是林旭,她没有遍布天下的暗线,没有死士,没有军队,她有的只是一座白云庵,一个跛脚护院,和一个不知情的女儿。”
    “你打算怎么办?”
    “白云庵观音堂的地基,必须挖开看。”顾夕瑶眼中冷意一闪,“但不是现在。”
    “先做什么?”
    “先让崔夫人自己露出来。”
    她低头看著林翌,烛光映在她眼底,像碎金。
    “我已经让昭妃帮我盯著了,崔夫人下次进宫,我会亲自见她。”
    林翌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很热。
    “承霽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克制的杀意,“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顾夕瑶反握住他,轻用力。
    “不会放过的。”
    夜深了。
    宋时瑶的回信在子时送到,吴管事,本名吴奎,原北平守军百户,十一年前因“伤残”退伍,军籍显示其上官为罗九成麾下参將赵铁山。
    赵铁山。
    那个已经被押进北镇抚司的正定府叛將。
    顾夕瑶看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烧尽。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崔夫人身边的人,出自罗九成旧部。
    这不是“借林旭的势”,这是从一开始就和林旭的叛军搅在一起。
    她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崔夫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局?
    五年前开始供养白云庵,三年前请吴奎做护院,三年前安排春杏入东宫……
    这个女人的耐心,不输林旭。
    三日后,崔夫人果然递了牌子。
    说是掛念女儿身体,求见昭妃。
    顾夕瑶批了。
    昭妃接到消息时正在翊坤宫抄经,笔尖颤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她放下笔,对身边的宫女道:“去回话,就说本宫在,请母亲来。”
    宫女退下后,昭妃独自坐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的玉扣,那是林策满月时她亲手系在他腕上的。
    皇后说,林策很好。
    她必须相信。
    崔夫人到翊坤宫时,正是午后,日光斜照,廊下的鸚鵡在笼中转来转去。
    “安儿。”崔夫人唤著昭妃的小名,目光打量著女儿,“瘦了。”
    “劳母亲掛心。”昭妃起身行礼,声音温顺。
    崔夫人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环顾殿內,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伺候的人呢?怎么只剩两个?”
    “前阵子宫里查人,调走了几个。”昭妃答得自然。
    崔夫人“嗯”了一声,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
    “听说皇后前些日子出宫去了正定府?”
    昭妃点头:“是,平了叛乱回来的。”
    “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打仗。”崔夫人语气里有几分不屑,“皇后如今在宫里,风头正盛吧?”
    昭妃没接话,垂下眼。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听说太子前阵子病了?”
    昭妃心中猛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小风寒,早好了。”
    “那就好。”崔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似乎隨口一问,“承安最近读书如何?我上次送的那套文房四宝,他用著可还顺手?”
    “用著呢,日都练字。”
    崔夫人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安儿,白云庵前些日子被人搜了,你知不知道?”
    昭妃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发白。
    “……听说了,说是抓什么逃犯。”
    “哼。”崔夫人冷笑,“抓逃犯,抓到佛门清净地去了,观音堂都差点被翻了底朝天。”
    “母亲……”昭妃抬头,迟疑道,“那观音堂里,到底有什么?”
    崔夫人的目光倏地变冷,盯了女儿一瞬。
    昭妃被那目光看得一颤,立刻低下头:“女儿多嘴了。”
    崔夫人收回目光,恢復了方才那副慈母模样,伸手拍了拍昭妃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就是我供的佛像金身贵重,怕那些粗人碰坏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行了,我走了,你在宫里好的,別多想。”
    昭妃送她到殿门口,看著崔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才慢慢鬆了口气。
    她转身回殿,关上门,对著空气轻声道:“都记住了。”
    角落的帘幕微动,宋时瑶从暗处现身,手中的笔刚放下,薄纸上密麻记了满页。
    “崔夫人出宫后,会有人跟著。”宋时瑶低声道。
    昭妃没有回话,只是看著桌上那杯崔夫人喝过的茶,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枚玉扣。
    那是她的母亲。
    但也是要害她孩子主的人。
    ……
    坤寧宫。
    宋时瑶將记录呈上时,顾夕瑶正在给太子缝一只布老虎,针脚细密,穿进穿出,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