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山城门洞开,鼠娘们挤满了道路两侧,一片可爱的圆耳朵,挥舞著碎布条扎成的小旗子。
    欢呼声伴隨著队伍。
    莫伦骑在货运巨鼠宽阔的脊背上,全身裹在一套精良的板甲里。
    铆钉鋥亮,护肩和胸甲上的划痕都被铁匠鼠巧妙地修復过,往巨鼠背上一坐,倒是气势十足。
    他身后拖著那台被鼠娘工匠们重新装饰过的喷火鼠车,铜罐表面拋光,缠上彩色布条,支架上甚至绑了几面猫鼠商队的小旗子。
    远远看去,那堆垃圾居然有了几分战车的模样。
    再往后是装载补给的巨鼠车队,民兵鼠们扛著长矛走在最后面,脚步虽然凌乱,但每张脸上都带著自信的笑容。
    “英雄们!英雄们回来要给我们讲故事啊!”
    “铜花姐姐加油!”
    “一定要平安回来!”
    吉米站在巨鼠车队中间那辆货车上,猫尾巴摇摇摆摆,猫商护卫们也跟著她挥手。
    厨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抓著莫伦的腿甲,死活不撒手。
    “少爷,饼要热著吃,凉了会硬,硬了吃多了胃疼……”
    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嘮叨。
    “燉东西记得多放盐,路上出汗多得补,但是也別放太多,喝多了水跑不动,呜呜,少爷。”
    “厨娘,往返就四天功夫,没必要跟生离死別似的。”
    莫伦无奈地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腿甲上被巨鼠拖著走的厨娘。
    “可是,她们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呜呜呜……”
    话说到一半,厨娘的眼睛一翻,哭晕了过去,猫娘护卫眼疾手快地將她抬回了欢呼的人群里。
    莫伦心里嘆了口气。
    喷火鼠车上,莱姆蹲在铜罐和管道之间,把自己抱成一团。
    她原本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已经很適应火焰和声响了,但这么多鼠娘看著。
    目光那么热烈,那么期待,而据说外面还有那么多怪物。
    “微笑,把手举起来,哪怕害怕也別让她们看出来。”
    莫伦面带微笑朝两侧人群招手,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身后的莱姆能听见。
    这次短征莫伦虽然已经筹划了许久,目的地不过是蘑菇林地的边缘,绝对称不上九死一生。
    但光靠这点东拼西凑的装备和训练了几天的民兵,也並不是十拿九稳。
    一队训练草率的鼠娘完全是乌合之眾,而对於乌合之眾而言,她们最缺少的反而不是装备和技术,而是士气。
    城堡往往首先从內部崩塌,装备与技术都有办法弥补,士气崩盘了什么办法都没用。
    这正是莫伦把出发仪式搞得像凯旋一样的原因。
    莱姆僵硬地举起手,勉强笑了笑。
    城墙上的鼠们爆发出一片欢呼。
    “莱姆小姐!莱姆小姐!”
    “喷火姐姐好厉害!”
    民兵鼠们扛著长矛,胸脯挺得高高的。
    “嘿嘿嘿,咱是大英雄,等咱回来!”
    “回来给你们带蘑菇林的大蘑菇!”
    “少吹牛啦,別被怪物嚇尿裤子就行!”
    “才不会!有男爵大人呢!”
    莫伦骑著巨鼠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拔出腰间那柄闪亮的长剑,笔直指向头顶那片永恆黑暗的天空。
    “出发!”
    身后一片欢呼声。
    离开矮山那厚重城墙几百米远,回头还能看见城门口欢送队伍的萤石灯光。
    鼠娘民兵们还在小声兴奋地交头接耳,甚至在討论回来之后怎么跟姐妹们吹嘘。
    但猫娘护卫们已经收起笑容,竖直耳朵,手按在弩弓上。
    旅鼠护卫更是一言不发,散开在队列外围。
    等沿著河流走出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了可怕的寂静里。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
    莫伦抬起一只手,握拳。
    “关灯。”
    在无光区的荒野上,温暖的灯光不但能照亮前路,还能照亮你死掉的位置。
    越是明亮越是温暖,就越快吸引到那些嗜血扭曲的怪物。
    鼠娘们恋恋不捨地拧上萤石提灯的灯罩,隨著最后一点淡黄色的微光消失,一切都沉入黑暗中。
    一片漆黑,绝对的黑暗。
    没有天空,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地面上本该生长草木的土壤早已龟裂枯死,没有草,没有苔蘚,连枯叶都没有。
    两侧偶尔能看到枯死的树干,树皮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木质灰白如骨,枝杈扭曲著伸向天空。
    一片死寂,一片荒芜。
    只有身旁的河水潺潺流淌,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引著队伍前进的方向。
    適应地下生活的史莱姆与鼠娘有相当不错的盲视能力,极暗中也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而猫娘的夜视更胜一筹,护卫们在暗处行动自如,像是天生就属於这片没有光的世界。
    鼠娘民兵们不敢发出声音了。
    刚才还嘰嘰喳喳的小嘴全闭得紧紧的,圆耳朵压平贴在头顶,尾巴夹在腿间,几只胆子稍小的鼠娘已经快哭了。
    旅鼠娘护卫默不作声地从巨鼠背上卸下几根长矛,递到民兵鼠手里。
    民兵鼠们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她们紧紧围在货运巨鼠周围,沿著长矛排成几串,肩贴著肩,生怕一不小心掉队就再也找不回来。
    就连猫娘们也一改往常的慵懒,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竖线,身姿低伏,儼然沉默而敏锐的猎人。
    这些鼠娘中的许多姑且算是跟著莫伦往返过附近的狐狸市场,对原野的黑暗不至於完全陌生。
    莫伦最担心的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的莱姆。
    但莱姆比他想像中镇静得多。
    她蹲在铜罐之间,身体蜷缩著,手一直死死攥著喷火器的打气曲柄,紧紧盯著前方。
    看来这几个月的加强训练还是很有用处嘛,莫伦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还有多远?”莱姆小声问道。
    “这次只到真菌林地边缘的鲜花镇,大半天路程。”
    莱姆沉默了一会,“不是说来回四天吗。”
    “到了鲜花镇才算是开始。”
    旁边一只抱著长矛的民兵鼠听见了,忍不住小声插嘴。
    “莱姆小姐没赶上好时候,两年前还没陷入无光区的时候,鲜花镇可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