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北风呼啸掠过江淮,寒冷侵肌,百姓少有出门。
    临安皇城垣外宫门,诸班直执枪斧祗候立阶前,持大盾离班分左右,节级严威。
    內城向南,皆由殿前司中军立寨卫护,名中军圣下寨,寨门外左右俱置护龙水池。
    池有二十所,自候潮门里,贴中军寨壁,宫城东面,直至便门里南水门北和寧门外,水池袤一百一十尺。
    城墙垣下一侧拐角的篝火旁,傍晚分轮换戍守的军士们正聚眾閒聊。
    “你们有见到官家吗?”
    “听说赵官家弓马嫻熟,阅武时骑得骏马如的卢飞快,能左右开弓穿杨贯虱,是真还是假?”
    有这般气力,岂非比我们身材还魁梧,这怎生可能?”
    不曾见过赵昀的军士好奇道。
    自打官家进宫,禁中就常有小道消息流传出,多数人都將信將疑。
    直到冬教阅武之后,不少人声称当场见过,才使赵官家有好武艺的传言,在临安府不脛而走。
    三衙虽有议论,但赵昀还在正常范围,传到临安百姓嘴中就成了官家是太祖显灵,过处如风。
    “官家確实有英豪之气。”
    操著汴梁与吴儂口音的年轻军士挺起胸膛,神气笑道。
    “那天夜里俺恰在宫门前戍守,不想官家竟带亲从宿卫巡视至和寧门,见得寒风凛凛,特意面諭內侍黄门到珍饈署將备给他的热糕点送来宫门口,给大伙分食。”
    “你们知晓挨饿受冻,再吃糕点暖胃有多难得吗?”
    “且这还是官家留给俺们吃的!”
    靖康之耻后,大量中原百姓南迁到临安,使当地吴语掺杂了许多汴洛雅音,加上恢復中原是南宋政治正確,保持官话代表不忘祖宗。
    或许是看不得对方神气,有军士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可记得赵官家长相?说来给俺们听听,长长见识。”
    有这么亲近军士的官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除了亲从宿卫亲兵与御龙诸直能常伴官家左右,別的军士能近距离看见,都是祖坟冒烟,更別提亲手赏赐了。
    眾人自然好奇得紧。
    “天子长相岂能告知汝等?”
    年轻军士毫不客气道。
    “得了,你们別问他了。”
    “他那时只敢低著头,问长相如何,只记得官家的脚。”
    一都头没好气揭破道。
    围拢过来的禁卫顿时发出鬨笑。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懂得把握。
    “敢问张都头可看到过?”
    立马有人接嘴问道。
    “我当然看到了,还看到官家繫著一条镶金玉腰带,走路沉稳。”
    张都头自鸣得意,他比手下人强多了。
    “听说官家忙碌后用膳,如果宿卫亲兵还未食饭,便会邀请同坐吃膳,也不知此事真假?”
    “这怕未必真实了。”
    有人不相信地说。
    “好了,不要再议论,赶紧轮换立班!”张都头瞥见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紧制止。
    官家的传闻到宫外,搞得百姓在高楼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笑打量皇城。
    一些不怕罚的人,还妄图混进宫墙內看赵官家庐山真面。
    好在寒风刺骨,老天將这些人赶回家,减轻了守卫的负担。
    殿帅早有吩咐守宫门谨慎小心,绝不能让歹人趁机混进禁中。
    官家不负俺们,俺们也得报答官家。
    张都头心想到。
    皇城禁中另一侧,赵昀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临安百姓冬季话头。
    他还在仔细披阅两浙西路、两浙东路、淮南东路各州县的版籍与帐册。
    直至碧鬟红袖的宫女进崇政殿掌灯,赵昀才察觉天色已晚,抬头放下手里的帐册,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思索。
    隨著杨太后撤帘,整个南宋轮到赵昀掌权。
    他反覆核查了左藏东库、西库、封桩下库与左藏封桩库帐册和財物。
    看了寧宋去年下詔核实的两淮、京湖、四川、江上诸军人数兵帐。
    又召见户部官员问了各种附加税课,以及诸多民生难题。
    此刻摆在赵昀面前,当务之急要解决的是物价、边防、吏治三大问题。
    宋金交战数年,会子问题为甚,由於印造太多,其幣值不断下降,给百姓乃至南宋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
    尤其两淮地区,长期处在战事最前线,不仅物价飞涨,大量百姓弃田地逃难,低价拋售的耕地被大户购入。
    有气力的百姓逃到州县还能被僱佣,没有那么好的气力,以及容纳不下的细民,要么朝廷出钱发放賑灾粮食,要么编进地方厢军。
    赵昀查阅兵帐时惊讶地发现,包括三衙、各路都统司、厢军杂兵以及新收復的京东东路赐名忠义军的李全所部在內,南宋总兵数达到了惊人的近七十万人。
    还不包括每年买马养马,军士军餉,犒赏,升迁等赏赐,军械甲冑弓弩保养修缮。
    庞大的人数中,还有隱形群体,那便是脱產的军士也有亲眷家属需赡养。
    难怪年年税收財政,有八九成用来养兵,朝廷只能发放纸幣会子,因为铜铁钱根本没法长期发放。
    巨额军费支出,会子发越多,不仅催生贗钞,还让贪污横行,各方伸手其中,土地兼併亦在加速。
    权贵豪右自然而然地囤钱,囤地,囤府宅,山地湖泊也在买卖中。
    但仅是开胃菜而已,等缓解了这些问题,后面还有蒙古骑兵紧隨其后。
    南宋的处境有如险浪迭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帝国晚期困境……”
    赵昀皱眉踱步沉思,一股冷风从窗户吹进来,让他脑袋清醒许多,暗骂道:“赵氏火候不足,好好的江山成了锅夹生饭,我无非罢命咽下,算欠债两清了。”
    “大家何事烦忧?”
    或是看到官家皱起眉头,碧鬟红袖的宫女,壮著胆子问道。
    新君即位,谁不想给天子留下好印象,能通过层层选拔侍奉大家,说不机灵聪慧那是假的。
    赵昀思绪拉回,瞧著十三四岁做事利索的宫娥,笑了笑说:“受国之主,自当操心天下事,为官家本职,与你们职责无异。”
    “大家……时辰到了,该移驾嘉明殿进膳,然后至勤政殿召外臣对问。”
    “圣人吩咐,大家近来俾夜作昼,明日无需坐殿,也须早点歇息。”
    內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
    赵昀老脸微微掛不住,来南宋做了赵官家,还要被太后管不熬夜……
    他旋即道:“將膳食送到勤政殿,我现在过去,今夜就睡那里,福寧殿寢宫省点烛火。”
    “顺便搬些座椅来。”
    今夜还得加班会见文臣,不知何时能歇息。
    詔授中书舍人兼侍读的真德秀匆匆赶来临安,略过了枢密院审核取旨,报可安排班次上殿奏事步骤。
    以所言急速,不容后时者为理由,成功绕过了宰执史弥远,奏请次日上殿登对。
    这番举动使赵昀诧异,决定一探究竟,看葫芦里有什么药。
    他不仅允了,还將时间提到今夜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