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申兵翻出老赵的號码。
    某財经自媒体主编,粉丝三百万,以前帮他发过几篇软文,收钱办事从不含糊。
    当年有人拿律师函堵到他公司门口,他转手就拍了照片丟进粉丝群,千万阅读。
    这种人,不怕事。
    电话接通,林申兵把编好的话术倒出来。
    “老赵,我有个料,海外富豪逼姐离婚侵吞家產……”
    “林总。”
    老赵打断他。
    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桌面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东西。
    “听我一句劝。能跟人家谈,就別硬扛。”
    顿了一下。
    “段位不一样的。”
    掛了。
    林申兵盯著通话结束的屏幕,愣了两秒。
    他又打了一个做社会类帐號的朋友。关机。
    第三个,律师朋友,自己有公眾號,专接曝光类案子。
    “林哥,最近不方便,你別找我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有的关机,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两个字就掛。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在每个人耳边说了同一句话。
    而那句话的分量,大到这些人寧可得罪他,也不敢沾边。
    林申兵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手在抖。
    他这辈子爬过坑、扛过债、给人磕过头。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
    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歪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把车移到泵位停好,摇下车窗。
    “95,加满。”
    加油员点点头,拎著油枪过来。
    咔嗒一音效卡进油箱口,计价器的数字开始跳。
    林申兵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等。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身体需要这几分钟的空白。
    “好了,三百七。”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
    扫码枪滴了一声。
    加油员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扫了一次。
    “先生,支付失败。”
    林申兵皱眉,退出来重新打开。
    “再试一下。”
    滴。
    “还是不行,您换一个?”
    他切到另一张卡绑定的支付。
    滴。失败。
    林申兵的后颈开始发凉。
    他点开银行app,输入密码。
    【本帐户状態异常,请联繫发卡行。】
    他退出来,点开第二张卡,第三张,第六张。
    【本帐户已被依法冻结。】
    林申兵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
    离岸公司的钱,他有心理准备。
    可这几张卡,是他正常的分红帐户。
    合法合规、乾乾净净、跟灰色收入没一分钱关係。
    也冻了。
    他反应过来,离婚诉讼中的財產保全,只要对方举证有转移资產的风险,法院可以裁定冻结名下所有帐户。
    但冻结要走法院裁定。
    就算紧急財產保全,从立案到执行,怎么也要三五个工作日。
    可他昨天晚上还刷了卡。
    昨晚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立案、裁定、冻结、执行,四道程序全部走完。
    不是一个人催得动的。
    除非整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同时为同一个人让路。
    加油员还站在窗外等著,手里攥著小票。
    “先生?现金也行。”
    林申兵没听见,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先生?”加油员又喊了一声。
    林申兵这才回过神,从钱包里翻出四张百元钞票,递出窗外。
    “不用找了。”
    加油员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申兵坐在车里,两手攥著方向盘,胃又开始痉挛。
    他拿起手机拨银行客服。
    没有忙音,没有语音提示。
    像拨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號栏,满格的。
    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林申兵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被人从通讯网络里摘出去了。
    就像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四面八方都是车流,但没有一辆车看得见他。
    他推开车门,几乎是跌下来的。
    旁边那辆麵包车的司机正靠在车头休息,看见他踉蹌的样子,多看了一眼。
    林申兵走过去,脚步在最后一米顿了一下。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兄弟,借个手机打个电话,我这手机坏了。”
    麵包车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犹豫了一会,才把手机递过去。
    “行。”
    林申兵接过手机,拨出自己的號码。
    他想確认一件事。
    “您拨打的號码已停机。”
    用了十二年的手机號。
    您拨打的號码已停机。
    运营商配合司法停机,他见过別人被这么搞。
    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
    他把手机还给司机,说了声谢谢。
    司机把手机收回去,看他一眼,没多问。
    林申兵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脚下一小团黑。
    加油机在嗡嗡响,隔壁车位有人在擦挡风玻璃,便利店门口一个女人正给小孩拧开矿泉水的瓶盖。
    加油站出口方向,两辆深色的车不紧不慢地驶进来。
    车里下来的两个人,径直朝他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
    林申兵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自己车子的引擎盖。
    他看著那张懟到眼前的警官证,扯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声在加油站的棚顶下面回了一圈,被风机的嗡嗡声吃掉了。
    世界还会照常运转。
    只是以后,他不在里面了。
    ……
    松江区,小洋楼书房。
    刘桂兰和陈德厚见闺女没事,回臥室休息了。
    这老两口昨儿一宿没睡,这会精神一松,人就倒了。
    许明慧带孩子们玩,陈彦文去公司处理事情。
    书房里只剩下姐弟两个人。
    门被轻叩了两下。
    徐曼清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短髮,素脸,手腕上繫著一根编织绳。
    “彦武先生,沈意来了。”
    陈彦武点头,示意她做介绍。
    徐曼清道:“彦歌,意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专门做一件事,帮原生家庭出过问题的孩子,重新学会信任人。”
    沈意微微欠身:“陈女士,你好。”
    陈彦歌看了沈意一眼,又转向弟弟,目光里有不解。
    陈彦武说:“姐,宋敏的女儿,我安排好了。”
    陈彦歌微顿。“这么快?孩子现在在哪?”
    林申兵来电之前,弟弟就说已经有了安排,会好好“照顾”。
    她看过资料,知道晨晨不是林申兵的亲生女儿。
    但说不膈应是假的。
    陈彦武:“柳律已经接手,正在走紧急临时监护程序。晨晨以后就由沈意收养,以后她跟沈意姓。”
    陈彦歌没吭声。
    目光从沈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沈意接过话:“晨晨的年龄还小,这个阶段介入是最好的窗口期。”
    徐曼清补充了一句:“稳定的抚养环境,加上专业陪伴,原生家庭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沈意的能力,我担保。”
    话说到这,陈彦歌已经听明白了。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陈彦武对徐教授和沈意点点头,两人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姐弟两个人。
    陈彦歌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老弟。”
    “嗯。”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放在眼皮子底下,比放在外头安全。”
    陈彦歌扭过头看他。
    陈彦武的表情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意以后就跟著你,她会把晨晨带大。”
    陈彦武没再往下说,但陈彦歌听懂了。
    弟弟的善意不是免费的。
    他给了晨晨一条活路、一个新名字、一个乾净的成长环境。
    同时也给了自己一颗放在身边的棋子,和一份十几年后才会兑现的忠诚。
    她看著弟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她追著餵饭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犹豫。
    在林申兵用二十年温柔织网的那个世界里,她已经被骗怕了。
    弟弟的算计虽然冷,但至少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她寧可要这种看得见刀锋的保护。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法桐叶子被风拨得沙沙响。
    陈彦歌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搓了搓脸。
    “对了,思语那边……先別说。”
    陈彦武点头:“我知道。”
    陈彦歌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笑容。
    “老弟!”
    “嗯?”
    “哎呀!明天纪淮和纪安上族谱的事……是不是因为我,给搅得乱七八糟啦?”
    “这破事闹得……”
    “不影响。”陈彦武笑了笑。“该办的事照办,一件不少。叔伯们都在酒店住下了,明天准时到。”
    陈彦歌拍拍他肩膀。
    “那我明天可得好好打扮打扮!真期待啊,明天一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