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彦升决定破釜沉舟的当夜里。
    有一人,早早归府却久久不得入眠。
    此人便是宜哥。
    无论是王朴所献守庄十策,还是今日赵弘殷教给他的一些东西,都有著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军纪。
    只是,郭家田庄的情况有些复杂,若是按照军中规矩束缚,只怕会使得一些脱离军中日久的老部曲与佃户不堪重负。
    但不重军纪,又如一盘散沙,有不战自溃的风险。
    “部曲这一块还好说,但佃户那边该怎么办?军事化管理,只怕会出乱子啊。”
    宜哥的担忧不无道理。
    首先,佃户农忙一日,已经足够辛苦了,还要遵守所谓的军纪,实在太难为人。
    其次,部曲內有些人是认字的,可绝大多数的佃户,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將军纪写出来,有什么用?
    能让他们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焕然一新吗?
    就算是训练新卒,一个月的时间也不够。
    所以,想到这里的宜哥,就不能用寻常军纪去约束他们。
    “最好是用通俗易懂的规矩去约束、激励他们,这样,才能在战时,不至於自乱阵脚,人人皆敢奋勇杀敌。”
    宜哥喃喃於此,想到了一个法子——童谣。
    將军纪编纂成童谣。
    就像是岳家军的那句『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
    久而久之,全军將士都能背出这番话,自然而然,就在眾人心中形成了约束力。
    宜哥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结合赵弘殷经验所谈,开始落笔。
    《庄约谣》
    郭家田庄是咱家,守好庄墙护爹妈。
    战时只听伍长话,令你上前莫退下。
    奋勇杀敌头一桩,斩贼一人赏五两。
    救得同伴一条命,赏钱三贯记榜上。
    擂鼓不进杖二十,弃垛逃阵罪难当。
    私拿缴获鞭三十,造谣生事逐出庄。
    不抢庄中一粒粮,不欺妇孺不逞强。
    打贏此仗同富贵,郭家与你共安康。
    ...
    宜哥写出这篇童谣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激励与约束庄內佃户。
    至於童谣里的斩贼,宜哥可对外宣称是斩杀匪患。
    总之,最终解释权在宜哥这里。
    这篇童谣的內容也很简单,没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词汇。
    而这正是宜哥想要的结果。
    如今军纪算是有了,至於束伍等事,眼下还难以去做。
    毕竟,府中尚有大量的部曲不曾转移到庄子里。
    稍后,宜哥唤来张泽,对其叮嘱道:
    “遣心腹,连夜將这封信送到庄子里,务必亲手交给王先生。”
    张泽对郭家很忠心,因为他知道,他的富贵,在郭家这里。
    约莫就在黄三离开聂文进府上的时候。
    宜哥所写的那篇童谣,也交到了王朴手中。
    而王朴也在第一时间,命人將这篇童谣,散与全庄上下,务必使所有人知晓。
    同时,他也对宜哥书写军纪童谣这事,给出了一句较高的评价:
    “老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庄亦然。”
    “兵贵令行,然令行之要,在使眾人皆知其义。”
    “宜哥不用军法之繁文,而以童谣传之,妇孺能诵,老幼能晓,此乃因俗施教,胜过高头讲章多矣。”
    从始至终,王朴都认为,守住庄子的关键,不在於他们准备了多少,而在於宜哥自身。
    如今,王朴切实感受到了,来自宜哥身上的成长。
    这让他愈发篤定,郭家若能再进一步,宜哥必有望问鼎天下,成为终结这乱世的英主。
    转念又想,今日这童谣之事,倒给了他不小启发。
    他日正可藉此为宜哥造势。
    ......
    与此同时。
    护圣军那边。
    黄三將聂文进的意思,准確无误地转达给了王彦升,又问道:
    “將军,此事,咱们还做不做?”
    王彦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道:“做,为何不做?”
    对他来说,能够外放担任一州刺史,也好过永在赵弘殷麾下而无出头之日。
    只不过...
    “如何做,何时做,得咱们说了算。”
    王彦升道:“此事一旦走漏消息,依著赵都指挥使的脾性,只怕你我都將人头不保,这样...”
    “等再过两日,你找个由头离营,再去见聂公,届时,我会將与聂公见面的时机、地点敲定。”
    昨夜,他陆续派出了两拨人,一拨去查郭家田庄,另外一拨就是黄三。
    若今日再见聂文进,唯恐事情暴露。
    既然已经决定要站在郭家、赵家的对立面,那便要確保万无一失。
    多等待一些时日,不一定就是坏事。
    ...
    半个时辰后。
    宜哥来寻赵弘殷求教兵阵之道。
    所谓兵阵,绝非坊间传言的奇门遁甲,而是將散乱士卒拧成一股的根本之法。
    核心是依什伍编制定位置、分职司,使进退有节、左右相顾。
    野战列阵可防骑兵衝散,守城分阵能让各垛配合无间。
    说到底,就是让十人百人如同一人,发挥出远超个体相加的战力。
    至於什么奇门阵法,比如八阵图等,在这个时代,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已经失传。
    总之,运用到实战当中,其效果基本等同於零。
    这是一门大学问,宜哥已经做好侧耳聆听的准备了。
    只是,正当赵弘殷欲开讲之际,罗彦瑰神色匆匆地走来,似有难言之隱。
    见状,宜哥识趣地起身拱手道:“师父,弟子先去外面走走。”
    不料赵弘殷摆了摆手,道:“无妨。”
    “罗將军,宜哥不是外人,有何事,你但见无妨。”
    罗彦瑰不再犹豫,当即沉声道:
    “今早有將士见黄三都头出王彦升帐,旋即换便衣离营。”
    “末將遣人尾隨探查,见其逕入聂承旨府。”
    此话一出,赵弘殷当即皱起眉头。
    反观宜哥,倒是一脸淡然。
    因为在他看来,这事,与自己无关。
    而且,在当下这个时代,就连进士出身的读书人都要去拜入四方节度、藩镇门下討生计。
    更別说武將了。
    乱世里,武將改换门庭,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赵弘殷沉吟良久后,方才吩咐罗彦瑰道:
    “派人盯著王彦升,莫要打草惊蛇。”
    “他若只想投聂承旨,任他去。”
    “若他有碍我等事,即刻来报,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