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用车拐出龙门镇的时候,村里的风声已经刮歪了。
    从打过电话那天起,老陈家门口就没清静过,谁路过都要探头看一眼,谁坐下都要扯两句,说来说去还是那两百块钱,还是陈子云跑去龙门买树苗这档子事。
    天热的厉害,田埂发白,草叶卷边,连井边排队挑水的人都没多少说笑的心思,可只要提起老陈家,嘴皮子又一下活了。
    “借了两百块噻,还跑那么远,哪个后生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大算啥子,我看是脑壳发热,真要不回来,老陈这回才叫遭。”
    “树苗?种那玩意儿顶啥子用,能当饭吃啊。”
    周石头最勤快,扛著锄头下地说,背著背篓回来也说,逢人便讲陈子云八成是卷著钱跑了,讲的跟亲眼看见一样,嘴角都带著劲。
    他说的多了,连原本没往坏处想的人,都跟著犯起嘀咕。
    陈母这两天瘦了一圈,灶屋里红苕稀饭熬上了,人却老往院门口站,手上不是拎著葫芦瓢就是攥著围腰角,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抬头比谁都快,看清不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陈嘴上骂的最凶,脸却一天比一天沉。
    下地干活时,他还是照常抡锄头,照常翻沟,可人像给什么东西压住了,蹲在田埂边抽菸,一根接一根,菸头烧到手指头都不肯挪,饭桌上也没了胃口,半碗稀饭喝半天。
    谁跟他说陈子云,他先黑脸。
    可谁要真说那娃儿多半不回来了,他又一声不吭,把菸头往泥地里狠狠的一摁,鞋底来回碾两下,胸口起伏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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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书记也不好受。
    人是他帮著送出去的,钱也是他借出去的,村里有人嘴上不敢冲他,拐个弯照样要递话,说他拿一个后生娃当能人,回头闹出笑话,丟的是整个生產队的脸。
    唐书记听了也不跟人爭,只说一句,人到了龙门还专门打过电话回来,既然敢报平安,就不会跑。
    话是这么说,手里的五牛牌却烧的比平时快。
    唐雪更见不得人嚼这个,周石头在路边说的正起劲,她拎著猪草从旁边过,一听这话,扭头就顶了一句,说:“你嘴閒的很,別个回不回来,关你屁事!”
    周石头嘴上还想硬,见她真要擼袖子,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只是脸色很难看。
    这一场风声,吹的老陈家屋里屋外都发紧。
    晌午一过,日头更毒,半山腰连狗都趴在阴凉处不动,陈母正往锅里添柴,老陈蹲在门口削一截旧木把,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车上来了!”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家都喊动了。
    山路那头先传来一阵突突声,动静不小,带著铁皮抖动的响,紧跟著就是土灰往上翻,一股黄烟顺著坡脚直卷,压著路边的草木往两边摆。
    田里的人,还有井边的人,跟树荫下摆龙门阵的人,一下全回了头。
    先露出来的是车头。
    再往后,是一车青绿。
    麻袋压在两边,湿草裹著根部,一捆一捆树苗平码在车斗里,叶片厚实,顏色压的住,风一扑,满车都是新鲜草木气,跟村里人嘴里那点风言风语,一下撞了个正著。
    车斗边上还坐著个人。
    衣裳皱的不像样,脸晒黑了一层,头髮乱,嘴唇也干,可人稳稳的扶著最外头那排树苗,腰背没塌,正是陈子云。
    院门口一时没声了。
    刚才还说的热闹的人,这会儿全跟哑了火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往车上瞄。
    唐雪先笑出了声,抬腿就往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太急,硬生生忍著,脸上的亮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母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人愣了半拍,眼圈一下就红了,抬脚就往院坝外冲,跑到车边,想伸手去碰儿子,又怕碰著哪儿不对,只能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子云。”
    陈子云从车斗上跳下来,腿叫一路山路顛的有些发麻,落地时晃了下,很快就站稳了。
    “妈,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陈母鼻腔一下发酸,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拍完又忙著去看车上的苗,嘴里一个劲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陈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冲,也没往后退。
    他先看人,再看车,跟著又看那一车立的整整齐齐的枇杷苗,脸上那层硬壳绷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你还晓得回来。”
    话不算软,可嗓门比平时低,陈子云没跟他顶,只拍了拍衣兜。
    “单据都在,钱也没乱花,回头再说,先卸苗,这日头太狠,耽误久了伤根。”
    胡师傅把车停稳,抹了把汗,也跟著接了一句,说这一路都是他盯著的,停了车都不让人乱碰,护的跟眼珠子一样。
    唐书记这时也到了,站到车边,先上上下下看了陈子云一遍,胸口那股气这才落了下去,嘴上却还要板著。
    “你娃儿倒是能折腾,回来也不晓得提前捎个信。”
    “路上不好耽搁。”陈子云回了一句,转身就去扶树苗,“书记,先搭把手,根朝里,叶朝外,轻点放,莫磕著嫁接口。”
    这句话一出来,围著看热闹的人又是一愣。
    他不像跑出去疯了一圈回来的人,倒像真办成了事情,连卸苗都讲究的很。
    唐书记二话没说,伸手就帮。
    老陈嘴上没应,脚却已经迈了过去,抬手扶住一捆树苗,动作不快,可下手很稳,生怕真把这玩意儿碰坏了。
    唐雪也赶紧过来接,脸都晒红了还不肯歇,边搬边抬头看陈子云,眼里全是笑。
    车上的苗一捆捆往下卸,墙根底下很快排开一长溜,青绿压著土黄,整个院坝都跟著亮堂了。
    有人凑近了看,拿手背擦擦汗,小声说这苗还真精神。
    也有人盯著根上那层湿草和泥团,嘴里嘖了一声,先前那些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响了。
    周石头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张口说一句买回来也未必种的活,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就有人先看了他一眼,说人家至少是回来了,苗也真拉回来了。
    这一下,他嘴角抽了抽,只能把脸扭开。
    陈子云压根没朝那边看。
    他一捆一捆的查过去,碰到哪株叶片挤住了,抬手就拨开,碰到哪处湿草鬆了,又顺手给它按紧,像在看钱,也像在看命。
    这八十株大五星,从龙门一路顛回来,花的不是几句漂亮话,是实打实的本钱。
    唐书记蹲下去摸了摸一株苗的根球,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疑云算是散了大半。
    老陈也在看。
    他不懂什么嫁接口,也不懂什么大五星,可他看的出这批货不是山上挖几棵野苗就能糊弄出来的,也看的出儿子这趟没拿全家的日子去开玩笑。
    人群围了一阵,热闹也看够了,议论的口风已经全变了。
    先前说人跑了的,这会儿只敢说一句后生胆子大。
    先前笑种树不顶饭吃的,这会儿也蹲下去看叶片,看完又起身,嘴里念叨著龙门那边的新东西,瞧著確实不一样。
    等最后一捆苗也落了地,胡师傅收拾好绳子,打了个招呼,开著农用车又突突的下山去了。
    院坝边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排排树苗靠著墙,叶子上还掛著一路带回来的尘灰和湿气。
    陈母忙著去舀水,又想拿帕子给儿子擦脸,唐雪还站在苗边不肯走,抬手摸摸这株,又看看那株,跟看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唐书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人回来就好,苗也回来了,后头怎么弄,回屋再慢慢的说。”
    而院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一股晒热的土气,墙根那一溜枇杷苗却是新鲜的,立在那儿,压的整个院坝都静了不少。
    老陈看了很久,胸口那股闷气没散乾净,可也没法再骂一句胡闹。
    他转过头,看向陈子云,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闷著嗓子问了一句。
    “买回来是买回来了,你准备往哪点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