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针尖大的鼓点,没让陈子云等太久。
    开春后一场暖风翻过半山腰,坡上的大五星一夜接一夜往外冒,先是零零碎碎,后头就成了片,一树树白里带黄的小花团掛满枝头,连院坝外那根引水竹管边上的青苔,都生的更旺了些。
    老陈那天清早扛著锄头上坡,才跨过排水沟,人就站住了。他望著满坡花,半天没动,锄头还拄在脚边,喉咙里狠狠的乾咽了一下,末了才冒出一句。
    “真开了。”
    这句话很轻,落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的出那股压不住的热气。
    陈母上来的更晚些,围腰都没来得及解,站在坡边看了又看,手一个劲往腿上搓。
    “有果影子了,真有果影子了。”
    她念叨了两遍,眼圈都发了红。
    村里消息传的快,没到晌午,山路上就多了人影,挑水路过的,割草拐上来的,下地回来专门绕一脚的,都想看看陈家这片树到底长成啥样了。
    唐书记也来了。
    他背著手在坡上走了一圈,先看花,再看树盘,又瞄了眼竹水路那边,胸口那口压了几年的气,总算鬆了半截。
    “这回,算是见著真章了。”
    唐雪站在花树底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脸上全是亮色。
    “你守了两年,总该高兴一回了吧。”
    周石头扛著锄头跟在后头,嘴上没说话,眼珠子却在一棵棵花树上来迴转,瞧的比谁都细。
    李二狗也来了。他先在坡下看了一阵,脸上那点不舒服压都压不住,偏还要撑著笑。
    “开花有啥子稀奇,我那边也开了,不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这话一扔出来,没人接。
    因为满坡花摆在这儿,谁眼睛都不瞎。
    可人群越热闹,陈子云脸上那点笑意越淡。他从头到尾没往花上伸手去碰,只是一棵棵往下看,先看主干,再看枝条,再看花量,目光落的很细。外行看的是热闹,他看的却不是这个。
    这批树第三年见花,算快,可骨架还差著一口气,枝组没铺圆,主枝也没真正养足,这时候贪头一口果,树就得分神,分了神,后头几年都得拿时间去补。
    花是好花,可不能留啊......
    这口气在他胸口压了半天,压到傍晚,压到天黑,压到煤油灯点起来,压的屋里都静了。
    老陈吃饭时难得多喝了半碗稀饭,脸色也比平时松,嘴上还是硬。
    “等掛住果,看哪个还敢说老子家这坡地白折腾。”
    陈子云扒了两口饭,没接这句话。
    唐雪坐在门槛边帮陈母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拧了下。
    第二天天麻麻亮,坡上就有了动静。
    老陈起的早,才走出院门,就见陈子云提著剪子,肩上扛著根长木桿,脚边还放了只背篓,已经站到了第一排树前头。老陈先没回过味,只皱眉问了句。
    “你一大早弄这些搞啥子?”
    话音刚落,第一簇花已经掉下来了。
    轻飘飘一团,落在树盘边,散了一地。
    老陈人都僵了。
    陈子云手没停,剪子又起,第二簇,第三簇,花团接二连三往下坠,白黄一片,掉的人眼皮子直跳。
    “你给老子住手!”
    老陈那一嗓子,把坡下鸡都惊飞了。
    他三两步衝上去,一把攥住陈子云手腕,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脑壳进水了?这是花!是果!你自个儿种出来的花,你亲手掐了?!”
    陈子云站的很稳,手腕叫他攥的生疼,也没往后缩。
    “今年不能留。”
    “不能留?!”
    老陈火一下顶到脸上,胸口起伏的厉害。
    “两年多,钱砸了,工出了,命都熬瘦了,好不容易熬到开花,你跟我说不能留?你是不是疯了?!”
    陈母听见动静,鞋都没穿利索就跑了上来,一看树下那一堆花,人都晃了下,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挤出整句。
    山路上也有脚步声。刚上坡的人一看这阵仗,全停了。
    “咋个回事?”
    “陈子云在掐花。”
    “掐花?!”
    这一声比一声高,转眼就炸开了锅。有人凑近一看,树下真是一团团花,脸色都变了。
    “这娃儿真疯了。”
    “哪有种果树把花掐掉的,掐了还结个锤子果。”
    “书读多了,脑壳读坏了吧。”
    老陈听著这些话,脸更黑,攥著陈子云的手也更紧。
    “你今天不给我讲出个一二三,这花你一朵都莫想再碰!”
    陈子云抬起头,看著父亲。
    “树还没养够。今年留果,能见几口甜头?后头几年全得赔进去的。现在摘的不是花,是给树留命。”
    话不多,句句都硬。
    可这会儿谁听的进这个,老陈眼珠子都红了。
    “命命命,你一天到黑就是命!老子只晓得別个开花,是等著见钱,你倒好,见钱的门开了,你亲手又把它关回去!”
    唐雪就是这时候跑上半山腰来的。她本来是听见坡上动静才急著往上赶,一上来先看见满地花,再看见陈子云手里的剪子,人也定住了。
    风从坡上刮过去,吹的树上花枝轻轻发颤。
    她喉咙动了下,才问出一句。
    “你到底在干啥?”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
    “给后面几年留命。”
    唐雪听完,没马上说话。她低头看了眼树下那层花,又抬头看树,再看陈子云,眼里的亮光慢慢的压了下去,换成了沉。她还是没全想透,可她先一步站到了人群前头,挡了挡那些要往里凑的。
    “都莫挤,挤断了枝你们赔啊。”
    有人不服。
    “唐雪,你还帮他说话?这都掐成啥子样了。”
    唐雪扭头就呛。
    “我帮不帮,用你教?”
    周石头也没吭声,默默的走到坡口,锄头往地上一立,把几个挤的最前的拦住了。
    唐书记来的慢一步,可一到坡边,脸色也沉了。
    他先看花,又看树,再看陈子云。
    “你拿的准?”
    “拿的准。”
    “真全掐?”
    “全掐。”
    唐书记盯了他几秒,烟都没摸出来,末了只说了一句。
    “那就做到底,別掐一半留一半,最后两头不挨。”
    这话一出,人群里更炸了。连唐书记都不拦,那不就是默认这后生真要疯到底了。
    李二狗这下可算逮著了热闹,站在坡下笑的嘴都歪了。
    “掐,儘管掐,我看有些人是把树当祖宗供上了。”
    “我那边花开的也不差,我可捨不得下这个狠手,有果不留,留啥子,空树壳子?图个啥嘛。”
    他故意的扯著嗓门喊,生怕老陈听不清。
    老陈腮帮子咬的发鼓,手一甩,把陈子云手腕丟开,转身一屁股坐到坡边石头上,脸阴的嚇人。
    “掐,你掐。”
    “今天掐完了,后头要是没掐出个名堂,你自个儿去给全村交代。”
    陈子云没再回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子,继续往下一棵走。
    唐雪站在边上,手指攥著衣角,攥的发白,过了会儿,还是低声问了句。
    “要不要我帮你扶枝。”
    陈子云嗯了一声,这一声不高,却叫唐雪心里一下就定了。她走过去,替他把压低的花枝扶住,方便他下剪子。
    一簇,一簇,又一簇。
    太阳一点点升高,坡上的花却一点点少下去。
    花瓣落满树盘,落满沟边,落满鞋面,远远看去,半山腰跟铺了层薄雪一样。
    陈母站在边上看的心口直抽,转过头偷偷的拿围腰抹了把眼角,又不敢哭出声,怕再乱了这口气。
    老陈一整天都没再跟陈子云说一句话。只是坐在坡边,抽完一根又一根烟,菸头摁进土里,摁的很深。
    到了傍晚,最后一棵树也清乾净了。满坡花没了,只剩一树树叶子和新枝,站在风里,空的扎眼。
    下山的人越传越快。
    “陈子云把满坡花全掐了。”
    “一朵没留。”
    “这回怕是真走火入魔了。”
    风一过,半个生產队都在说这个。李二狗回到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树边,抬头看著自家留下的花,嘴角一咧,故意的朝陈家坡地方向笑了笑。
    “留到手里的,才叫本事。”
    陈子云没搭理他。他站在坡上,脚边全是花,眼前是一片空下来的树,胸口那口气压的死紧,眼神却没乱。
    第三年这口甜头,他亲手掐了。
    为的,就是把明年,后年,未来整树整树的果,硬生生的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