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跑的快,陈子云脚下也没停。
    天刚发白,院坝里灶火都没生,他人已经出了门。
    腰后那把开山刀还是老样子,背篓没背,手里只攥了根细木棍,棍头削的尖。怀里贴身揣著张纸,是昨晚摸黑画的,山势走向,坡口大致位置,几道踩路,全用炭笔点了出来。画的不像图,他自己看的明白就成。
    老陈蹲在门槛上抽菸,没拦。
    陈母端著空瓢出来,看见儿子已经走出院门,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唐雪是从山道那头追上来的。
    她手里还攥著记工本,鞋带都趿拉著没系,跑到陈子云身边先喘了一口。
    “你这一大早往哪儿钻。”
    “还去看那片山。”
    “我跟你去。”
    陈子云没拒,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开半页递给她。
    唐雪低头瞄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画的这一带,地权可不乾净。”
    “所以才得先去摸。”
    两个人翻过屋后第二道坡,走了小半个时辰。
    山雾从谷底往上爬,一层一层贴著草尖走。陈子云没急著下坡口,先在最高那道樑上站住,拿木棍指著远处。
    “你看那一片,我前两天还以为连成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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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儿看是连成一块。”唐雪眯缝起眼,“走近了就两回事。”
    她伸手指过去。
    “东边那一角,是何老蔫前几年悄悄占的,名义上是荒坡,他自家锄过两垄苞谷,逢人就说那是他家边角地。”
    “西边这一带,归生產队,帐上是荒坡。”
    “中间还有一条踩路,柴火队,割猪草的,山下好几家都从那儿走。”
    “再往下沿那一圈,赖三跟老李家平时种点红苕叶,捨不得撒手。”
    陈子云听完没马上吭声,蹲下去拿木棍在土上又划了几道。
    一道圈起东边,一道圈起西边,再一道把中间那条踩路单独拎了出来。
    “这不是一块地,是六七家的人情。”
    唐雪看他划线,没插话。
    她忽然反应过来,昨晚还在心里嘀咕这个人脑子转的快,今天才看明白,他不是脑子快,是手快。別人盯山是盯山,他盯山,先把人跟事一块儿装进了脑子里。
    陈子云直起身,木棍头点在西边那一角。
    “先不动何老蔫那块。”
    “嗯?”
    “他嘴硬,心更硬,一上去谈,他先涨价,再四处嚷嚷,剩下几家就跟著抬。”
    唐雪愣了下,脑子一转,立马就通了。
    “你想先拿赖三家那点儿开刀。”
    “赖三家穷,娃儿读书还差几块学杂费。”陈子云声音压的贼低,“现钱一到手,他点头比谁都快。”
    “老李那头呢?”
    “老李两口子前两年就想换瓦片,瓦没换成,老婆子还摔过一回,这事村里人都清楚。”
    唐雪抿了抿嘴。
    她原以为陈子云要先咬最大那块,没想到他先咬最边那两口。
    可越想越觉得,这人真有两下子。
    最边的两口先鬆了,整片地就先有了缺口;缺口一开,剩下几家就坐不住了。到时候,不是他求人,是別人怕落在后头。
    她看著陈子云,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先把图给框起来。”
    “图先框住,里头才好填。”
    下到坡口,周石头扛著锄头从山道那头过来。
    他一看见两个人就站住了。
    “这么早,你俩跑这干啥?”
    “看山。”
    陈子云把那张图又抽出来一半,递了过去。
    周石头眯著眼瞄了一阵,眉头也拧上了。
    “你真要把这一片都吃下来?!”
    “先吃边角。”
    “这地权乱的很,你晓得不?”
    “晓得。”
    陈子云顿了顿。
    “你比我熟村里这些坡,赖三家在哪条岔道,老李屋头那条小路从哪进,你带我抄近一点。”
    周石头哼了一声,锄头往肩上一甩。
    “走嘛。”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一句。
    “你莫嫌我嘴上不饶人...路我给你认,这事我跟你跑。”
    陈子云嘴角勾了下。
    “嘴上不饶人,脚下没歪过,行了。”
    赖三家在山脚那条岔路上。
    土屋两间,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块,门口堆著两捆没晒透的柴。赖三蹲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看见来了人,先一愣。
    陈子云没绕。
    “赖叔,你那块红苕叶坡,能匀给我不?”
    赖三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小娃儿要那烂坡干啥子?”
    “种树。”
    “种啥子?”
    “苹果。”
    赖三眼皮跳了下,没立刻接话。
    陈子云蹲下去,跟他平起平坐。
    “叔,你那块地,红苕叶一年到头割不出几斤,娃儿学费还差几块,对不?”
    赖三没吭声,眼神却活泛了起来。
    “我不白拿,按年算钱,五年起步,钱先付一半,落到你手里,你换瓦换柴,娃儿学费,都使得。”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砸的很实。
    赖三嘴皮子动了几下,才开口。
    “你给多少。”
    陈子云报了个数。
    不是最高,也绝不是最低。这数他心里早算过-既让赖三觉得划的来,又不至於让风声传出去,剩下几家觉得自己亏了。
    赖三闷了半天,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他妈,你出来一下。”
    从赖三家出来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头。
    地,定了。钱没当场过手,可话已经撂死,下午唐书记一搭手,事就成。
    往老李家去的路上,唐雪偏头问了句。
    “你不怕传出去?”
    “怕。”
    “那你还这么干。”
    “传出去之前,得先把第一圈框住。”
    老李那头比赖三家还顺。
    老婆子腿不利索,老李蹲在屋檐下听完事,先没开口,半截烟抽完才慢吞吞的问。
    “先付钱?”
    “先付一半。”
    “那行。”
    就这一个字,老李一辈子的拧巴像是鬆了线。
    可消息这玩意儿,从来不等人。
    赵大嘴中午挑水回村,路过赖三家屋后,刚好听见两口子小声嘀咕“换瓦”那两个字,再往岔路口一瞅,唐雪跟陈子云的背影还没拐出去。
    他扁担都没放下,回到村口大树井边就扯开了嗓子。
    “晓不晓得,陈家这回又要折腾包山!”
    “包啥子山?”
    “种苹果!赖三家那块都谈下来了!”
    井边几个挑水的当场就石化了,冯二婶手里的瓢顿了顿,眼睛一下就亮了。
    “包山?要是真包,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是不是要僱人?”
    王木匠站在树底下没吭声,眯著眼朝山那边瞄了一阵,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的响了-真种起来,箩筐,架子,运货板车,全是活路。
    何老蔫听见消息那阵,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喝稀饭。
    他把碗一搁,起身就往山那头走。
    那块他前几年悄悄占著的边角地,原先一文不值。可这会儿一听陈子云要包山,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坡怕不是要涨价。”
    陈子云回到家,已经快晌午。
    老陈在院坝里劈柴,听见动静抬眼瞄了瞄,没立刻开口。
    陈母先迎上来。
    “早饭都凉了,你跑哪去了。”
    “看了两户。”
    “哪个?”
    “赖三家,老李家。”
    老陈手里的斧头噹啷一声落在柴墩上。
    “你真去谈了?”
    “谈了。”
    老陈胸口鼓了一下,憋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你晓得苹果几年掛果不?”
    “两年。”
    “两年!两年里你拿啥子养?!”
    陈子云没立刻回。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又把上午跟赖三,老李谈下来的数目一笔一笔报给老陈听。
    老陈听完,半天没动。
    “这一笔一笔下去,没多少结余了。”
    “我晓得。”
    “你晓得还往里砸?”
    “爸。”
    陈子云抬起头。
    “枇杷的钱,是让家里今年喘一口气。”
    “苹果的钱,是让以后年年都能喘,而且之后还有更多。”
    “苹果两年里不掛果,可两年后整片山一齐结,那就不是一棵树,是一座山。”
    老陈嘴皮子哆嗦了下。
    他想骂,骂不出口。他想反驳,可儿子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点子,已经不是嘴上瞎吹了。
    他只能闷甩出最后一句。
    “你莫把家里这点底子,全填进去。”
    陈子云点头。
    “不会。”
    到傍晚,村里风声已经全乱了。
    赵大嘴里那点料,被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七八遍,每说一遍添一截。
    刘算盘坐在自家八仙桌前,听完老婆子叨,手指头慢慢的拨了拨算盘珠子。
    他没说话。
    他也是村里少有几个会算帐的人,脑子里那本帐一翻-苹果要真成片,包山牵著的地,人,以后的僱工,出山的路,这一串下去,远不是几亩坡能算完的事。
    何老蔫晚上回屋,压著声跟家里人嘟囔了一句。
    “那坡,往后怕是金疙瘩。”
    李二狗听见消息时,正蹲在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果树边发呆。
    他先愣了一下。
    跟著,那张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菸头,狠狠的捻灭在泥地里。
    煤油灯下,陈子云还坐在桌前,借著那点黄亮把图又改了一道。
    第一圈,已经先框出来了。
    可他心里门儿清。
    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只是赖三,老李这种好谈的人。
    山还是那座山。
    真正坐得住的那些人,也开始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