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市政厅,东翼。
    一间不对外公开的私人会客厅。
    距离洛杉磯市长候选人正式上报还剩五个月。
    现任市长理察·布雷默的连任筹备已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每一天的日程都精確到分钟。
    布雷默五十七岁,当了六年市长。
    头髮比上任时灰了,眼袋也深了,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他坐在会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矮几上搁著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今天他要见的人,比任何民调数据和筹款晚宴都重要。
    会客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年轻人不超过三十岁,一身深色高定西装,剪裁极度低调,没有任何logo。
    面料的光泽在会客厅昏黄的壁灯下泛著暗哑的微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萨维尔街的手工料子。
    埃弗里特·范德普尔。
    他走进来的姿態很鬆弛,像走进自家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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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径直在布雷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右腿搭上左膝,指尖轻轻抵住矮几上咖啡杯的杯沿。
    隨即开口说道,“市长先生,候选人备案、前期造势、媒体口径、选区动员所需要的资金,家族信託会分批次到位。”
    “不会留下任何容易被追查的痕跡。”
    布雷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了六年市长,跟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打过交道,但范德普尔家的人永远让他本能地绷紧后背。
    这个家族在洛杉磯扎根了一百五十年。
    他们在加州能源、地產、港口物流、高端酒店与传媒行业拥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財富低调到极少出现在福布斯公开榜单上,大部分资產藏在家族信託、离岸基金和层层嵌套的不动產里。
    不拋头露面,不参加慈善晚宴,不接受媒体採访。
    但洛杉磯每一任市长的当选背后,都有他们签过字的支票。
    家族以父系主脉为核心,下设五大旁支。
    地產基建、能源贸易、传媒娱乐、金融信託、西海岸港口航运,每个旁支掌控一个產业板块。
    家族实行竞爭继承制,每一代旁支子弟必须在商业、社交、政治资源上做出实绩,由长老会综合评定,最终选出下一代家族话事人。
    旁支落败者只能分得固定信託收益,无权参与核心决策。
    埃弗里特·范德普尔,地產与基建旁支的第六代继承人候选。
    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代表自己所在的分支,在市长连任这件事上抢先下注。
    谁先为家族拿下实打实的市政便利,谁就能在长老会的评定里多握一份筹码。
    “我们不需要公开站台,也不需要任何仪式性的感谢。”
    埃弗里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空间,像在清理一块无关紧要的杂物。
    布雷默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
    他清楚范德普尔家族的规则。
    他们不要虚名,不要合影,不要感谢信。
    他们要的是连任之后的实际回报。
    市中心旧工业区重新划区。
    港口物流线路优先审批。
    几处核心地块的税收减免。
    基建项目的定向倾斜。
    每一项都涉及数十亿美金的利益流转,每一项都需要市长签字。
    “家族已经统一了意见。”
    埃弗里特抬眼,目光平静,没有諂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篤定。
    “这一轮支持,由我所在的分支主导,做得漂亮,长老会那边,我能交差。你这边,也能稳稳拿下连任。”
    布雷默放下咖啡杯。
    “替我向令尊问好。”
    埃弗里特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对他来说,扶持一任市长不过是爭夺家族继承权路上的一件顺理成章的实绩。
    就像別人在大学社团里竞选个主席一样自然。
    会客厅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市长秘书艾伦抱著一台平板电脑走进来,冲布雷默微微点头,然后將平板放在矮几上,屏幕朝上。
    页面上是一份潜在竞选对手的名单和简要背景分析。
    埃弗里特瞥了一眼屏幕,没伸手。
    “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名字吗?”
    布雷默翻了翻名单。
    前两页都是些老面孔,市议员、郡监事、一个退休的县警长,每个人都掛著几家公司或工会的政治献金。
    威胁有,但可控,范德普尔家族的资金足以在媒体投放上碾压他们。
    艾伦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边缘,往右划了一页。
    “有一个名字,不在传统名单上。”
    布雷默抬眼。
    艾伦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tiktok视频的截图。
    一个瘦瘦小小的亚洲男人,穿著油腻的围裙,站在一个小摊车后面,双手摊著一张酱香饼,对著镜头扯著嗓子喊口號:“出锅咯”。
    背景是圣盖博市贫民区的街角,身旁排著几十个因飢饿而前来的普通人。
    视频播放量三百七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选他当市长。
    “小唐。”艾伦念出这个名字,“华人网红,酱香饼摊主,这一年时间因为持续在社区免费派放中式披萨而走红,在流浪汉以及底层贫民中有较高的声望,並且持续的宣称要参与竞选市长。”
    布雷默皱眉。
    “然后呢?”
    “他最近完成了一桩与美国公民的婚姻登记,通过婚姻途径拿到了绿卡。”
    艾伦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组数据。
    “目前他在tiktok和instagram上的总粉丝量超过两百万。圣盖博、博伊尔高地、南部中心,这些底层社区的线下认知度极高,每周三次固定送饼,每次排队超过两百人。口碑在底层选民中几乎是零差评。”
    埃弗里特接过平板,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看著那些数据。
    “绿卡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周前。”
    艾伦看了眼布雷默,继续往下说。
    “他在拿到绿卡后第三天发布了一条视频。”
    “他说了什么?”
    “『我准备好了。』”
    会客厅安静了几秒。
    布雷默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当了六年市长,他能闻出威胁的味道。草根出身,自带流量,零差评口碑,不需要財阀赞助,底层选民的忠诚度极高。
    这种候选人一旦正式登记参选,所有的传统攻击手段都会失效。
    你没法攻击他贪腐,他没有公职履歷,你没法攻击他收受政治献金,他不拿任何人的钱,你没法攻击他脱离群眾,他每天站在街角给流浪汉送饼。
    更麻烦的是,洛杉磯的新移民和少数族裔选民占比逐年攀升,一个底层出身、能说三种语言的亚洲面孔,比任何一个西装革履的白人政客都更容易拿到这些选票。
    “他有没有宣布正式参选?”
    “还没有。”
    埃弗里特把平板搁回矮几上,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小角色,也想参与进来?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艾伦顿了顿。
    “他每天送饼的地点固定在圣盖博市瓦茨区的三个街区交匯处,周边是洛杉磯出了名的高犯罪率地段,聚集了大量的流浪汉、帮派成员和非法移民。那里平均每两天发生一起枪击案。”
    “如果有人在那里被杀了,没人会觉得奇怪。”
    “洛杉磯警局凶杀组的破案率不到百分之四十,贫民区的案子更低。“
    “那地方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者,流浪汉的证词在法庭上不值钱。找几个不要命的墨西哥小子,一把没有登记的手枪,事成之后让他们消失。”
    “就算查到了,也查不到我们这里。”
    艾伦在平板上快速记了几个要点,抬头看向布雷默。
    埃弗里特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口说道:
    “布雷默市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儘管提,毕竟,我也不希望你连任的路上出现什么绊脚石”
    布雷默对著埃弗里特说到:“埃弗里特先生,感谢你的善意,不过这种小事我想,还不需要为此欠下范德普尔家族一个弥足珍贵的人情。”
    布雷默转回头对著艾伦。
    “做好这件事情,要多久?”
    艾伦放下平板。
    “立刻就能找到合適的人。目標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路线完全可预测。”
    “人选会在事后二十四小时內离开加州,四十八小时內逃往墨西哥。预付一半现金,到目的地后付另一半。全程没有电子通讯记录,只通过中间人传话。”
    艾伦合上平板。
    “被人误杀在贫民区街角,不稀奇。”
    布雷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一片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楼下是市政厅的正门广场,几个游客在对著大楼拍照,一个穿连帽衫的流浪汉躺在喷泉边的长椅上。洛杉磯十月的阳光明。
    “做乾净。”
    他没有回头。
    埃弗里特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
    他走向门口,皮鞋敲在橡木地板上,到门边时停了一拍。
    “祝连任顺利。”
    门合上。
    会客厅里只剩下布雷默和艾伦两个人。
    艾伦收起平板,低声问了一句。
    “要不要通知警方提前做点舆论铺垫?就说接到社区线报,近期可能有帮派衝突。”
    布雷默转过身。
    “不用。等事情发生以后,发一份声明慰问遇难者家属,说市政府对贫民区的治安问题深感痛心,承诺加强巡逻。措辞模糊一点。”
    艾伦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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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洛杉磯圣盖博市,瓦茨区。
    傍晚六点半。
    暮色笼罩著破败混乱的街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
    小唐的酱香饼摊位前依旧排著长龙,热气从铁板上源源不断升腾而起,驱散著街头的清冷。
    他身上的围裙沾满油烟,手机架在摊位的支架上,全程高清直播。
    直播间热度居高不下,弹幕飞速滚动,满是网友的问候与打气。
    小唐手法嫻熟地翻烙、起饼、一边忙活一边对著镜头笑著嘮嗑:“兄弟们,今天又是这么多人来领饼哈,有人问小唐能不能坚持得下去,小唐得在这里感谢我们的赞助商爸爸哈......”
    摊位旁,一名年轻女助理负责递饼、与直播间互动,一位身形高大健壮的中年黑人学徒帮忙打包、摊饼,搬运物资,三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队伍有序向前挪动,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踏板摩托稳稳停在摊位侧边,骑车的年轻黑人小伙,左右快速扫视一圈四周,確认无人留意后,凑近小唐:
    “唐,最近小心一点,昨天有几个隔壁街区的陌生帮派人员偷偷摸进来,被我的小弟当场拦下了。我们盘问过,他们进来是专门进来『做事』的。”
    他盯著小唐,语气认真:“我感觉他们的目標可能就是你,你一定要小心。”
    小唐翻饼的动作微微一顿,认真点头:“谢了bro,我记下了。”
    黑人小哥没有多留,警惕地扫了一眼街角暗处,低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隨即戴上头盔,拧动油门,摩托悄无声息匯入街角车流。
    小唐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架在支架上的直播镜头,脸上重新掛上笑容,对著上千在线观眾说道:
    “兄弟们,刚收到消息,有人要搞我啊。”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满屏的震惊与担忧。
    小唐哭笑不得地摊手,继续笑著吐槽:“你们说离谱不离谱?不就是我打算参选个市长吗?不想让我参选,好歹派人来当面威胁两句、聊两句规矩啊,直接找人动手、想要灭口,这手段也太不上檯面了吧。”
    他语气鬆弛,丝毫没有慌乱恐惧,对著直播间的观眾继续说道:“放心放心,我在这片街区混了这么久,街坊邻居、各路兄弟都给面子,暂时没事的。”
    直播间热度不降反升,关心、打气、愤慨的弹幕层层叠叠,牢牢占据屏幕。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晚间八点半。
    当日的免费派送活动顺利结束,排队的人群尽数散去,街道慢慢恢復冷清。
    女助理开始清点物资、整理桌面,黑人学徒帮忙摺叠桌椅、收纳设备,有条不紊地收尾。
    小唐一边收拾保温箱,一边在心里復盘著小黑哥刚才的提醒。
    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警惕:看来参选市长这件事,確实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已经有人忍不住要下黑手了。
    “接下来暂时低调一点,躲两天稳妥避避风头,回头再找小黑哥多联络几个兄弟,日常守在摊位周边,做好安保防护。”
    “应该就是有人故意嚇唬造势,杀鸡儆猴。”
    “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心里这般自我宽慰著,稍稍放下了戒备。
    可就在这时,三道身形从街角阴影处缓步走出,清一色的墨西哥面孔,浑身带著街头混子的戾气。
    三人径直走到摊位前,为首的青年抬眼看向小唐,说道:
    “嘿,亚洲人,我们几个兄弟每人都想要一块你这里的饼,能给我们一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