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漫天。
    申时,日暮。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在官道上。
    他穿著鲜衣,
    一柄长剑斜著插在肩后。
    此人名叫高通。
    一剑穿心,高通。
    这个绰號不是他自己起的,
    而是活下来的对手替他传开的。
    因为他的剑从不刺第二下,也从不刺別的地方。
    心口,正中,偏左三分。
    乾净,利落。
    江湖上见过他出剑的人不多,
    因为见过的,大多已经不会说话了。
    可此刻,这个杀人无数的剑客,脸色却有些发青。
    不是秋风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
    今天,他要约战一个人。
    燕十三。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
    高通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而是兴奋。
    那种即將攀上绝顶时的战慄。
    他想成名。
    不仅仅是江湖上的那种有名,
    是真正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种。
    从此往后,提起剑,便是他高通。
    他想要这个名声,想得太久了,
    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想得连喝酒都尝不出滋味。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剑客的巔峰,不过十年。
    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还不错”的剑客。
    高通不要还不错,他要的是绝顶!
    只要用手中的剑战胜燕十三,
    他就能马上成名!
    所以,在接到燕十三的战书的那一刻,
    他便毫不犹豫地提剑上路。
    此刻,离约定地点还有约莫半里地,
    高通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
    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
    穿著一身十分朴素的青衫。
    此刻,他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枯枝,
    两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高通。
    高通微微皱了皱眉。
    多年江湖行走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思忖片刻,
    他走上前去,在隔著对方约莫半丈的距离站定,
    而后开口问道:
    “你在等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
    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够让高通看清楚。
    “你认得我?”
    高通又问。
    “我知道你叫高通,
    一剑穿心,高通。”
    年轻人把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听得这话,高通嘴角微微一扬。
    一个一心想出名的人,
    能够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总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无论对方是谁。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把下巴微微抬起,
    用一种居高又不失风度的目光打量著对方。
    “你找我有事?”
    片刻之后,高通问出第三个问题。
    “对。”
    年轻人说,
    “有事,而且很急。”
    “说。”
    “我想让你原地回去。”
    高通的眉毛拧了起来,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怒,只是定定地看著对方。
    “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人心善,见不得你死。”
    年轻人摊了摊手,嘴角带著几分淡淡的笑意。
    高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对方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顷刻之间,
    一股子无名火在他胸中涌起。
    他高通这辈子被骂过,
    被恨过,被畏惧过,却从未被可怜过。
    一个剑客被人可怜,比被人唾弃还要耻辱。
    他盯著那张俊秀的脸,
    想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出一丝嘲讽或作弄的痕跡。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像秋日的天空。
    可是这样的真诚,反倒让高通越发从中感受到了屈辱。
    沉默片刻,
    高通深吸一口气。
    秋日的凉意灌进肺里,
    让他的理智渐渐压住了怒火。
    “或许,很快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沉声开口。
    话音未落。
    剑已出鞘。
    没有预告,没有起手式,甚至看不出他拔剑的动作。
    只听见“錚”的一声清响,一道寒光从腰间炸开,像是突然炸裂的闪电。
    高通的剑的確很快。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快,
    而是一种从千百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不讲道理的、近乎本能的快。
    他的手腕、手肘、肩膀,甚至他的呼吸,
    都像一台精密到了极点的机括,在同一个瞬间完美配合。
    剑光一闪,剑便已经刺到了年轻人面前。
    一剑穿心。
    这一剑他练了十五年。
    高通对这一剑很有信心。
    他相信自己的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眨眼的速度快。
    可这一次,这志在必得的一剑却落空了。
    准確地说是偏了。
    就在高通的剑在即將刺入年轻人咽喉的那一剎那,
    忽然感到了一股极轻极巧的力量在他的剑面上轻轻一点。
    那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到了极点,
    刚好碰上他剑势將尽未尽的那个最脆弱的节点。
    正是这力量,让他的剑离预定的目標偏离了半寸。
    等到高通反应过来想要调整,
    却发现年轻人嘴里那根枯枝却已经在他之前,抵在了他的咽喉。
    枯枝很细,很脆,甚至带著一点点树皮的涩意。
    可高通觉得,那比天下任何一柄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他愣在那里。
    整个人像被人从梦中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高通在江湖上浮沉十几年,
    见过快剑,见过巧剑,
    见过阴毒的、光明正大的、诡譎莫测的各种剑法。
    可是对於年轻人方才的那一刺,他居然找不出任何语言形容。
    高通僵立了半晌,任由那根枯枝抵著自己的咽喉。
    良久之后,他慢慢地收剑归鞘。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年轻人。
    目光里有落寞,有不甘,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忽然发现路的尽头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我叫谢流云。”
    年轻人笑著回应。
    “你姓谢?”
    高通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姓氏意味著什么。
    “没错,我姓谢。”
    年轻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高通脸上。
    “谢晓峰的谢。”
    停顿片刻,
    他好像觉得遗漏了什么,又开口补充道。
    高通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有什么话涌到了喉间。
    可终究,没有再开口。
    片刻之后,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向著来时的地方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