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燕十三与谢流云便在那间酒楼里度过。
    次日,两人依旧结伴而行。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出来,將整条官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两人刚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它停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车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慕容秋荻,没有小討厌,甚至连一个车夫都没有。
    不过两人似乎对此都並未在意,
    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路程。
    “其实我没想到,昨天你还会回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燕十三忽然开口。
    “我自己其实也没想到。”
    谢流云苦笑著回应。
    一个如此舒服的地方,一个如此好看的女人,
    对方甚至还出言挽留。
    换做別的时候,他或许有一万个理由留下来。
    可惜,对方是慕容秋荻。
    对於现在的他而言,这个女人还太过於危险。
    燕十三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谢流云一眼,
    脸上露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神情来。
    然后两人接著往前走。
    秋日的官道漫长而笔直,
    两旁的杨树和槐树落尽了叶子,
    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直指天空。
    地面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黑下来,他们便找酒楼,接著喝酒。
    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说话的时候,就走路;
    走累了,就找地方坐下;
    坐下了,就喝酒。
    让人奇怪的是,无论两人走到哪里,那辆马车总是跟著。
    更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在哪里喝酒,总是有人提前把酒钱付了。
    不过无论是燕十三还是谢流云,都没有对此感到诧异。
    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一般。
    时间就这般在两人走走停停中流逝。
    转眼,便过去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来到了两地交接的边缘。
    这是一处岔路口。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路中央,碑身上刻著两个方向的地名。
    左边的路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隱约可以看到翠色的山影和繚绕的云气。
    那条路,通往神剑山庄。
    右边的路则宽阔得多,笔直地通向远方,
    沿途星星点点地散布著村庄和集镇,最终通向一座更大的、更繁华的城池。
    两人的目的地,到这里终於出现了分岔。
    这自然意味著,终於到了两人分別的时候了。
    燕十三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沉默了片刻。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了,顺道回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谢流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刚从那里出来,还没混出点名堂,自然不会回去了。”
    “好小子,有志气。”
    燕十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谢流云的肩头,
    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讚许和鼓励。
    “我相信,不出两年,
    你必然会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
    而且是很有名的那种。”
    “老哥可不要忘了咱们先前的约定。
    七年之后,咱们还是在这个地方,你我好好比一场!”
    谢流云笑著看向他。
    “当然。”
    燕十三乾脆回应。
    两字说完,他稍稍顿了顿,继而跟著补充了一句:
    “不过前提是,我这条命还在。”
    “我相信,燕老哥自然是吉人天相的。”
    谢流云笑著说。
    燕十三闻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燕某人在此,就承了小兄弟的吉言了。”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忽的露出几许遗憾神色来: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
    但是你小子实在是对燕某人的性子,
    本来想著送你些什么让你留个念想,
    不过此时此刻,我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忽的似想起了什么,
    而后快速举起自己的长剑,
    將剑鞘之上那十三颗明珠的其中一颗取了下来。
    “若不是嫌弃,小兄弟不妨將这个收下。”
    他將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递到谢流云面前笑著开口道。
    这个举动让谢流云不由我微微一怔。
    “燕老哥客气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弟我如何收得。”
    他对著燕十三摆了摆手,语气真诚。
    “要是你老弟看得起我,就收下这个。
    老哥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么些年,
    总还是有些人认得珠子,
    若是老弟遇到麻烦,或许这珠子能帮上你的忙。”
    说到这,他稍稍顿了顿,
    而后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而且我告诉你,这珠子其实是假的。”
    “假的?”
    谢流云露出继续诧异神情。
    “以前这珠子是真的,但是现在却是假的。
    因为真的,早就叫我拿了换酒钱了。”
    燕十三直起身,
    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言罢,两人相视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岔路口迴荡开来,
    惊起了远处枯枝上几只不知名的鸟,扑稜稜地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那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笑声渐渐落下,
    谢流云伸出手,將那颗珠子从燕十三掌心接了过来。
    珠子的触感温润,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很久很久,
    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燕十三见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於了却了一桩心事。
    紧跟著他后退了半步,將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玄衣黑剑,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沉默而锋利的剑。
    “就此別过!”
    他对著谢流云拱了拱手,声音中带著一种剑客特有的、利落的决绝。
    “后会有期!”
    谢流云以同样的姿势回礼。
    话音落下,燕十三已然转身,
    朝左边那条通往神剑山庄的路走去。
    玄黑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像一只渐渐飞远的、黑色的鹰。
    谢流云站在岔路口,看著燕十三渐渐远去的身影。
    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丘之后,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將那珠子小心收入怀中。
    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比先前更为浓郁的透明气息,悄然没入他的身体。
    而后迅速被识海深处的万界珠完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