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谷,
    夏侯山庄。
    晚饭之后,
    谢流云正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庄內閒逛。
    这是他在夏侯山庄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
    明天一早,
    他便要同夏侯星踏上前往江南七星塘的路。
    天色渐暗,
    空气里瀰漫著枫叶被夕阳烤过之后散发出的,清冽而微涩的气味。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的水墨画。
    谢流云就这般沿著山庄的青石小径慢悠悠地走著,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已经凋谢的花圃,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庄园马棚外面。
    此处位於山庄西北角,
    背靠著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败的藤蔓。
    马棚不大,养著七八匹马,
    棚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几片灰濛濛的天光。
    因为地处偏远的关係,平日里鲜有人至。
    四下寂静,唯有马吃草发出的细微咀嚼声音。
    马棚里的气味不好闻,马粪混合著潮湿的稻草,带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可谢流云似乎浑然不觉,
    他踩著地上鬆软的稻草,一步步往里走。
    终於,穿过马棚最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
    谢流云来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极小,不过两丈见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堆著几捆乾草和几件破旧的马具。
    院中没有花草,没有石桌石凳,
    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檐下掛著一盏早就灭了的油灯。
    在这里,谢流云终於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老头,白髮苍苍,身形十分消瘦。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乾瘦的、布满青筋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露出几个脚趾头。
    此刻,他正倚著墙根,一个人打著盹。
    儘管天色昏暗,
    谢流云一眼就认出,
    这个小老头就是那天替夏侯星赶车的老马夫。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住,眼中露出几许若有所思的光芒来。
    老人显然察觉到了谢流云的存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
    声音沙哑而苍老:
    “谢公子?”
    “老人家还记得我。”
    谢流云笑著应道。
    “当然了,那天你与我家公子交手,我就在现场。”
    老人回答,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著,
    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打盹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老人家好记性。”
    谢流云笑著,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他伸出那只乾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朝院门的方向摆了摆:
    “此地骯脏,不是公子这种贵客该来的地方。
    谢公子还是赶快回去吧。”
    谢流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露出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神色:
    “不瞒前辈说,
    在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向前辈请教一个问题。”
    “我?”
    老者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张乾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诧异。
    “老头子我一个赶车的,有什么能回答你的?”
    谢流云却没有理会老人的说辞,
    而是微微抬起头,
    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上:
    “晚辈听说,
    二十年前,红云谷的第一高手並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此言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嘶哑而悽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者缓缓坐直了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
    “不是老庄主,那是谁?”
    谢流云突然转头,看向老者:
    “是他的弟弟,
    火焰飞鹰,夏侯飞山。”
    “可是夏侯飞山早在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跡了,
    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早就已经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说不定。”
    沉默片刻,老者回应道。
    谢流云点点头,
    目光却没有从老者脸上移开,
    反而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锐利:
    “是啊,所以我才想向前辈打听此人的下落。”
    老者抬起头看了谢流云一眼。
    眼中原本浑浊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然凝聚了起来,
    可那凝聚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散开了。
    “公子可真会开玩笑,”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乾涩的笑意,
    “这么多江湖人都找不到他,
    我一个赶了一辈子车的马夫,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不,你知道。”
    谢流云的神色变得愈发严肃。
    “我为什么会知道?”
    老者的声音愈发乾涩。
    谢流云看著他的眼睛,斩钉截铁:
    “因为他就在这里!”
    “这里?”
    老者脸上神情愈发困惑,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哪有什么.....”
    “因为你就是夏侯飞山!”
    话音未落,已经被谢流云直接打断。
    暮色渐临,风渐冷。
    只是这一刻,
    那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了。
    那苍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忽然发出了光。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缓缓开口问道。
    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苍老的,
    而是变得低沉而浑厚,
    像是一口深潭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个不重要吧。”
    面对一脸严肃的老者,谢流云笑著回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前辈选择在二十年前莫名其妙失踪一样。”
    此话一出,
    老者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又微微一弯。
    再看向谢流云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然变得愈发复杂。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者开口询问。
    声音中带著几分警惕,又隱隱带著几分好奇。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他见过,
    正是因为见过他的剑法,
    老者对他的来歷才愈发好奇。
    对方为什么年纪轻轻,能够有如此高深的剑法。
    甚至於,还能知道如此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不过谢流云似乎是没有听出对方声音的情绪。
    他依旧笑著看著眼前的老者,
    笑著开口道:
    “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了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说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在走之前,晚辈想向前辈討教几招。
    还请前辈,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