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眾或诧异或惊愕的目光中,
    谢流云走下擂台。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眾人,
    却在看向西北角落的时候,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茅一云。
    那人依旧站在昨天那个位置。
    半身隱在廊柱的阴影中,半头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果然在看他。
    早些时候,谢流云便已然观察过这个慕容家的大弟子。
    他一向十分低调,
    从不主动与人攀谈,
    等待比赛的时候,一般也都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闭目养神。
    可此刻,那双平日里半睁半闭、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谢流云。
    这是两人第一次眼神交匯。
    只不过这一次对视的时间並不长,
    因为很快,
    谢流云便转过头看向高台。
    慕容正果然也在看他。
    老人坐在看台最高处的那把太师椅上,
    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著膝盖,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谢流云身上。
    谢流云毫不掩饰地对著老者咧嘴笑了笑。
    这个略带挑衅的行为,
    让后者自然是不由得重重咳了几声。
    显然,谢流云方才的那一剑,
    算是让慕容正那点小心思完全作废了。
    ....
    ....
    又是两场比试之后,
    便是茅一云上台。
    他这次的对手是点苍派的吴涛。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
    门下弟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拜师学艺,受山水滋养,
    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谦谦君子,
    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也如其人,
    轻云飘忽,行云流水,飘逸出尘,却很少有致命的杀招。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谁敢轻犯点苍的人。
    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
    七七四十九式连环剑,七人联手,攻守兼备,天衣无缝。
    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联手,
    才能显出它的真正威力,
    一人使是一道溪,七人使便是一条江。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中,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吴涛就是这一代七剑中的佼佼者,
    正因为他的剑法在七人中最为出眾,
    也是点苍派此次论剑大会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
    双方照例行礼之后,吴涛率先出手。
    虽然自己的对手不显山不露水,但他自然不会轻敌。
    只一出手,便是点苍的绝技。
    但见得那剑影飘忽,
    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角度极为刁钻,
    每一剑都奔著对手意想不到的位置刺去。
    就当眾人好奇茅一云要如何应对的时候,
    他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自然下垂,
    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擂台上的木桩,不闪不避,不迎不挡。
    眼看得吴涛的剑已然近在咫尺,
    茅一云才慢慢抬起手,向著前方轻轻一拍。
    但见其手掌从腰间缓缓推出,五指自然舒展,
    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悠悠地飘荡。
    这本是一个十分缓慢的动作,即便是台下的眾人也看得十分清楚。
    可是偏偏就是隨著这样一掌,
    让吴涛志在必得的那一剑,空了。
    一开始,
    他的剑尖分明是朝著茅一云的咽喉去的,
    可就在茅一云抬手的那一瞬间,
    他的剑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把,
    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左侧,
    擦著茅一云的肩头刺了过去,
    最终却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就在眾人以为这一击就要到此为止,
    但那吴涛不愧是点苍一门的佼佼者。
    眼见得手中长剑即將要与对方擦身而过,他却並没有慌乱。
    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借著这个力道,
    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翻转过来。
    就这般,他的身形如陀螺般旋转一周,
    借著旋转的惯性,又是向著茅一云刺出一剑。
    与方才那一剑相比,这一剑,
    距离更近,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但见那剑光如匹练,直取茅一云的心口。
    如果说第一剑是试探,
    那么这一剑,就已然是杀招。
    只不过面对这一剑,
    茅一云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稍稍向后退开一步,
    然后,单掌变双掌,
    两掌一前一后,向著前方轻轻一推。
    “嗡!!”
    剧烈的嗡鸣声隨之响起。
    而伴隨著这个声响,吴涛的攻势也隨之停滯在半空。
    只见那原本朝前的剑,
    在这一瞬间,
    居然不知为何仿佛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在旁观者的眼中,
    此刻的擂台之上,
    就这般陷入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僵持。
    整个过程,
    眾人只是看到那吴涛的脸色从涨红变成苍白,
    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模样,显然已经是拼尽全力。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內力,
    那停滯在半空的长剑非但无法再前进分毫,
    反而一寸一寸地、不可阻挡地向著他自己弯曲过来。
    这般略显诡异的场景,
    自然是让底下眾人瞪大了眼睛。
    终於,
    却是听得“哐当”一声,
    两个人的比试,
    就这般隨著吴涛的主动弃剑画下句號。
    “我输了。”
    吴涛看著跌落在眼前的剑,低声开口。
    三个字一出,全场譁然。
    直到这一刻,眾人这才意识到,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灰衣男子,
    有著何等恐怖的实力。
    这般神乎其技的表现,
    自然也让底下眾人不由得將他与之前的谢流云进行对比。
    不少人甚至已经暗暗期待,
    两人之间交手会是何等精彩。
    而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
    吴涛抬起头看向茅一云。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挫败和不甘,
    反而带著几分无法言喻的惊恐。
    直到现在,
    他依旧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只是能確切地感觉到,
    那股力量无形无质,
    看不见摸不著,
    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著。
    若不是最后他及时弃剑,
    吴涛毫不怀疑,
    那柄剑会继续弯曲下去,
    直到剑尖插进他自己的胸膛里。
    “承让。”
    茅一云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
    转身向著台下走去。
    下台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同样有意识地看向角落。
    目光交匯间,
    谢流云微微扬了扬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