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念,under my skin,叫人恼火,把我搞疯,惹人烦,討人厌。”
    泽洛·赛弗坐在病床边,捧著专业英文的读物——
    ——林恩跟著復读短语。
    “under my skin,深入我心,打动灵魂。”
    泽洛翻著白眼,把实时翻译的手机和纸质书丟在床边。
    “林!你要听我的!”
    林恩举双手投降,但嘴巴很硬,“我提前做了预习,这句俚语有两种意思——拍档,你不能专挑著你喜欢的教呀!”
    “你说得对...”泽洛小子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是无可奈何,他本来想把同个词组不同意译的课程放在后面——但是林恩的学习速度太快了。
    “说起来,为什么你那么执著要学语言呢?”泽洛问道。
    “因为隔行如隔山,英文这种语种就像一座垃圾山。”林恩把原因慢慢说清楚,“医疗有医疗造词,机械有机械造词,前沿科技发展那么迅速——英语还会衍生出很多新的词。”
    “我来灵异事务科上班,又不是人人都像丹尼尔老师还有你,你们的汉语说的那么好。”
    “灵能事务肯定也有很多新造词,这是最基础的生存技能,我必须学啊。”
    泽洛翻开这几天的教学记录,同时细看手机上的词库,他內心惊嘆——林恩记单词的速度太快了,只这短短三天的住院时间,白毛小子的语言库多了一千八百条短语,四千多个英语单词。
    泽洛不禁要问:“你以前在中国接受教育,是那里的语言学天才么?”
    林恩猛摇头,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瓜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化——
    “——別別別!我没那么厉害,就是因为文化课成绩太烂了,没出路我才硬逼著自己学画画。”
    这么说著,林恩又开始慌张,突飞猛进的脑力变化实在太诡异,感觉像开了个自动翻译的外掛,以前要死记硬背好几遍的异国语言,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的符號,如今居然学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他不免隱隱担忧,继续追问——
    “——拍档,我是不是要死了?脑袋瓜转得好快!开了超频模式吗?我就感觉这几天吃东西也变多了,还不怎么长肉,额头变得燥热,这样下去会不会把大脑烧坏啊?我到底怎么了?”
    泽洛眼神忧愁,突然语气凝重握紧拳头,“我会照顾好你的母亲,放心吧。葬礼上我还会请一些漂亮姑娘来,让她们站得远远的,默不作声的抹眼泪——这样人们都知道,你有许多神秘且风流的往事。”
    “你妈的...”林恩的脸皱巴巴的,只觉得辣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丹尼尔老师敲响房门。
    林恩挺直了身体,把胳膊上的石膏给拆了,露出骨折初愈发麻发痒的小臂,他已经睡了太久,迫不及待想回家看看。
    “老师!我好了!我能回去么?”
    丹尼尔看上去精神憔悴,意志消沉,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披著厚重的长衣,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烟味,摘下帽子脱掉手套,抱著三个小盒子来到林恩身边。
    “我的学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迈尔斯健身房里发生的事...”
    这事儿在林恩心里早就翻篇了,他从没有责怪过自己的老师。
    “说这个干什么?我还得谢谢老师你,要不是林伯带著你及时赶到,我可能真的会死呀!”
    丹尼尔鬆了一口气。
    林恩的视力不好,但是离得近了,就看见丹尼尔老师的袖口有血——
    ——他內心料定,老师昨天晚上还在执行外勤任务,身上有伤,血的味道很新鲜。
    丹尼尔:“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boss知道你们遇险,也给你们俩带了礼物。”
    泽洛感到意外:“我也有?我?我...”
    “別害羞嘛!”林恩杵了杵拍档的软肋,“咱俩都通过了培训考核,老板肯定很开心。”
    接来丹尼尔老师的小礼盒,林恩拆开一看——
    ——是一支剃鬚刀,摺叠款,黑胡桃木的手柄,刀锋鋥光瓦亮。
    盒盖的小镜子照出林恩愈发成熟的脸,他在医院躺了整整十天,鬍子邋里邋遢,毛髮还是白色的,看上去像个奇怪的小老头。
    泽洛刚想把boss送来的礼盒打开,丹尼尔老师马上提醒道。
    “等一等吧,別心急。”
    泽洛:“那什么时候打开它?”
    丹尼尔:“当著boss的面拆开礼物比较好。”
    “我现在能出院了吗?老师?”林恩一边剃鬚,一边开口讲话。
    丹尼尔的眼神频频闪动,特別留意,看向林恩的手——
    ——这孩子拿捏小刀修理毛髮时,喉结和下巴还在耸动,说话也不影响行刀。
    刃口刮蹭皮肤留下一些刺激过敏的浅色红斑,只一刀下去,就像手指时时刻刻紧跟著下頜开合的角度,一起协同运动,把鬍鬚完完整整的切下来了。
    丹尼尔不动声色,谈起林恩的蜕变。
    “泽洛和我说,这几天你学英语的速度非常快。”
    “哦!对了!我正想问这个来著!”林恩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拇指抵著刀背,好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有多么灵活,“老师?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好奇怪...”
    丹尼尔解释道:“只要保持专注集中的精神状態,灵体能帮你思考,帮你完成以前难以做到的事。”
    林恩:“那么玄乎?”
    丹尼尔也不急著走,给两个学生临时加了一节概论课——他坐到床边,耐心的解释起这种灵能现象。
    “一点都不玄乎,其实没有灵感的普通人也能得到这种力量,但要经过长久的训练,不光需要肌肉记忆,还需要脑皮质长期记忆的帮助,是精神元质和肉体元质的高效协作。”
    “灵魂元质可以直接作用於你的神经,操纵你的肉身,它就像一个小帮手,只不过这种精密度也是有限的——不可能让你徒手加工出精度误差两三个丝的机械零件,更不可能手搓光刻机。”
    “体育运动员还有电子竞技选手,特別是赛车手,他们保持绝对专注时,处在灵肉合一的状態,好像进入了全新的世界,所有的噪音都摈除,没有任何的杂念。”
    “在这个时候,人们把它称作物我两忘,喊成人车合一,陷入心流状態。”
    “要事后採访这些专业能力极强的运动员,问起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把大脑放空,把身体交给精神,然后这两种元质共同构造的灵魂,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艺术创作也是如此,往往人们说一幅画,一首歌,或是一本书——这些作品充满了灵魂。”
    “创作者的千锤百炼,用坚韧敏感的神经牵扯筋肉施展笔法,把灵魂显化成具体的艺术作品,它们能传递强烈的精神能量,或是让人们感到喜悦亢奋,或是让人们內心平静,或是让人们悲伤恐惧。”
    “同灵灾的决斗,也是三元质之间的比拼,无论哪一样都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例,入梦的状態下可以得到灵魂的启示,睡眠时间的脑波活动离死亡非常近。滥用精神药物也可以產生灵能幻觉——身处梦中,踏入死门,酗酒嗑药,这些东西都能强化普通人的灵感。”
    林恩听得半懂不懂,他先是琢磨了一阵,后来像是感悟了。
    “也就是说,我变得更厉害了?变得更成熟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
    “——你踏上了蜕变之路,来到了第一个阶段,也就是若虫期。”
    “你的身体还在適应灵体,它要追上你的思想,震盪频率极高的伽马型脑电波在刺激你的大脑,神经元反覆组合出新的突触。”
    泽洛向丹尼尔发问:“老师,林的学习速度非常快...”
    讲到此处,这头倔牛还是要分个胜负,比出高低。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记下四千多个单词,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在蜕变阶段,我花了整整半个月...”
    “泽洛,收起你的傲慢,你知道普通人精通一门语言需要多久吗?”丹尼尔打断道:“只要踏上蜕变之路,灵能者的语言天赋都会变得非同寻常。”
    “语言是人类社会传递精神能量的桥樑,西方的巫师和魔女要念咒,东方的道士僧人要诵经,它是灵能者表达本性最重要的工具。”
    “眼耳口鼻贪婪的吞噬著自然环境里近乎无限的信息——嗅探、查看、舔舐、聆听,这些行为都在索取,都在吸收。”
    “只有一股极强的能量从口中传出,变成声音,变成怒吼和咆哮,变成欢呼和哭泣,变成语言,变成音乐和诗句。”
    “这十几天的时间说明不了什么,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恰恰相反的是——以我的灵能生涯来评判你们的天赋。”
    “泽洛·赛弗,你的肉体元质要比林恩强得多,拳击力量在七百七十磅,踢腿超过千磅。核心爆发接近八百公斤,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长,九十一公斤的体重,血气旺盛精神亢奋。”
    “如此丰沛的肉体元质,野蛮的血肉能养育出强壮的精神。”
    “你只是不够集中,把专注力都浪费在別的地方了,灵魂不在你的身体里,在你仇恨的对象身上。”
    “至於林恩?他就像一个残疾人,刚刚学会走路,hps白化病的併发症还在折磨他,从虫卵到若虫的蜕变,也仅仅只是让他看上去变得更健康,拿回了他应该有的天赋。”
    “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到岸边,当然要大口大口的呼吸,以前他有肺病脑缺氧看不清听不懂,根本学不了——所以现在他的学习能力变得特別强。”
    泽洛·赛弗打消了心底的疑虑,林恩则是愈发的惊讶,也越来越敬佩丹尼尔老师。
    以前在中山一中,赵老师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处理学生问题和授课方面,愿意把课堂內外的道理一点点讲清。但是五十六班有那么多学生,再多的精力也不够分的。现代教育有太多课堂只说答案,只讲考点。
    在林恩眼里,丹尼尔老师慢条斯理解释灵能的样子,就好像麵点师傅在精雕细作,老师既不想触怒拍档,又要把问题逐步分解,这种耐心真的很帅气!
    “还有疑问吗?”丹尼尔掐著表,是时候动身返回百乐门述职了。
    林恩连忙换掉病號服,手脚还有点不听使唤——
    ——他在重新適应自己的肉身,呼唤核心发力的感觉变得特別陌生,腰杆和胸腹变得更有力了。
    泽洛扶著林恩下床,走出病房门以后,林恩就越走越快,好像爬出卵壳的小虫子,大腿小腿越来越灵活。
    “路上说!路上说!”林恩就像个好奇宝宝,提前要丹尼尔准备好下一节课。
    出院手续有人代办,林恩往综合柜檯看了一眼,江政学姐倚著台面,朝林恩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眼神交流。
    来到地下停车场,林恩已经嘰里呱啦问了一大串问题。
    “老师,健身房里那个老板娘是什么玩意啊?她还是人类吗?”
    “为什么她不怕子弹?楼梯机是怎么动起来的?明明没电了呀?”
    “一开始还看不清,那个环境太黑了,结案材料里有照片,我就看到好多虫子啊!好噁心!”
    “我听泽洛说,迈尔斯教练也在办公室里?他后来怎么样了?”
    汽车驶出停车场,来到唐人街的核心街区,往百乐门所在的社区巷道开过去。
    丹尼尔听到林恩这么多问题,重新排列顺序,分出轻重缓急,方便学生消化这些基础常识。
    “幽灵是不怕子弹的,纯粹的精神能量无法用物质杀死。”
    “但它们也怕子弹,听上去像一句废话文学——要好好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全威力步枪弹的枪口焰有八百摄氏度左右的高温,有九十分贝以上的噪音。”
    “没有血肉的支撑,纯粹的灵体害怕火光和声波,离枪口越近,它们就越难以维持完整的形体,鬼魂就像一道阴风,来无影也去无踪。”
    “弹头確实无法给幽灵带去伤口。但是用触媒酿造的酒,祝圣仪式增持的油膏,还有浸泡圣骸布这类通灵道具的水性溶媒,它们都可以为子弹赋予灵力。”
    林恩:“听上去好鬼扯啊...”
    “那么我换个说法,林恩。”丹尼尔立马改口,“我这里有一瓶一八六六年梵蒂冈主教的血,已经风乾凝固,变成粉末状的固態触媒——是非常棒的赋灵材料。”
    “我可以把它涂抹在箭头上,混合我的血,擦在剑上,把它溶入香油抹在標枪上。”
    “听上去非常传统?对么?就像你在游戏里操纵主角,为武器祈祷,赐予它们斩妖除魔的力量。”
    林恩:“对哦...”
    丹尼尔:“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触媒用在子弹上?是太残忍了?妖魔鬼怪保护协会要投诉我?我伤害了国家一级保护魔物?”
    “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没有...”林恩这才反应过来:“老师你真有意思。”
    “你来自东方,应该知道,鞭炮声能嚇走灵体残缺的鬼魂。听到老虎的吼叫声,鬼怪都要绕道走。”
    “遇见杀人如麻的官兵和武將,鬼魂也害怕这些精神意志强大,血肉元质丰沛的普通人,哪怕他们没有灵感。”丹尼尔抓住重点接著说:“血是万用溶媒,你们的传统文化里,用五黑犬镇宅,这些护院大狗的血就能逼退瘟神赶走妖怪。”
    “有精神意念极强的灵能者,道士和法师用血来画符,写下神秘符號,念诵咒语,用这些仪式放大身体里的灵能。”
    “亚洲区的打法偏委婉,对付妖怪之前,要说明来意,出师有名,讲个替天行道的理由。”
    “欧美区就不一样了,我们更愿意十二响震撼弹开路,不做前戏直接干。”
    “火焰是最原始,最基础的赋灵手段,也是为数不多,凡人能掌握的,驱赶怪兽击败鬼魂的力量。”
    “至於露西·刘易斯是什么东西?她属於哪种怪物?为什么她有血有肉,用手枪弹难以杀死?”
    “这节课得留到述职程序以后,boss要带你们去体检。”
    “提前祝贺你!泽洛·赛弗——”
    “——你正式加入了灵异事务科·眾妙之门情报调查组。”
    听到老师这么说,泽洛几乎兴奋得站起来,天灵盖狠狠撞了车顶一下。
    林恩没什么情绪,就像预料之中——
    ——他这么想著,止不住的落寞。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培训任务要二选一,泽洛·赛弗比他更適合这份工作。
    丹尼尔老师说了那么多,都在夸泽洛的元质要更好,身体强壮神经坚韧,只是需要系统性的学习,把那股牛脾气改一改,未来可期啊。
    况且...
    林恩抓著裤腿,又想到自己狼狈不堪,在楼梯机上翻滚的惨状。
    他没能站著走出健身房,身受重伤,消耗了不知道多少医疗资源,对比泽洛·赛弗的表现,他甚至连办公室都进不去。在设施区外围就被露西抓住,狠狠进行拷打。
    他释然了,百乐门给他发了几百万的预付薪水,不如把大部分现钱还回去。然后找个工作慢慢还剩下的——老爸的债偿清了,妈妈有个地方养病,回中山找个工作,不念书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丹尼尔接著说——
    “——还有你,林恩,如果体检没问题。”
    “你將加入快刀武装行动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