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比晚秋预想的更深。
    两人沿著倾斜的石壁向下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岩石也渐渐变成了深灰色,表面覆盖著一层滑腻的苔蘚。
    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重,混著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地下烂了很久。
    雾影真人走在前面,脚步稳当,偶尔停下来查看一下路线图,確认方向。
    她每次驻足都极短暂——目光在兽皮上一扫而过,隨即抬头,望向前方某个方位,迈步就走。
    晚秋跟在后面,將这一点看在眼里。
    太快了。
    坠星原这种地方的残图,往往標註模糊、参照物混乱,第一次来的人光是分辨方位就得花上不少功夫。
    可雾影真人核对图册的速度,更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晚秋没有问。
    她只是將神识悄悄外放,留意著周围每一处动静,左侧的岩壁上钉著几根发黑的兽骨,插进石缝里的角度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那是禁制残骸。
    若不知情,伸手扶一下石壁,骨刺上残存的阴毒就会顺著手掌钻入经脉。
    雾影真人没碰。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兽骨一眼,就直接绕开了那片区域。
    晚秋瞳孔微缩。
    她们又走了百来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裂缝底部的空间比上面大了数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
    洞顶倒悬著密密麻麻的石钟乳,似无数根倒垂的利齿。
    溶洞四壁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矿石,又像是什么乾涸了无数年的血跡。
    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著她们。
    雾影真人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煞灵。”
    晚秋也感觉到了。
    左侧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巨大软体在地上拖行的声音,黏腻、沉重,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她將扣在掌心的丹药攥得更紧了些。
    “別用神识探查。”雾影真人说,“也別跟它们对视,煞灵靠感应锁定猎物,你越关注它,它就越容易发现你。”
    晚秋没有答话,只是將外放的神识收回了大半,同时加快了脚步,跟紧雾影真人。
    两人贴著溶洞右侧的石壁,无声地前行。
    那拖行的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近——先是在左侧十来丈的位置,隨即绕到了正前方,最后在她们前方五丈处停了下来。
    晚秋的指尖触到了剑柄。
    雾影真人却忽然蹲下,从脚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朝右侧暗处掷去。
    石头砸在石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又弹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那拖行的声音骤然一顿。
    紧接著,像是被声音吸引了一般,那东西开始朝石头落地的方向移动,沉重的拖曳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右侧更深处的黑暗中。
    雾影真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走。”
    晚秋没说话,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炷香时间里,她们又避开了三处禁制和两波游荡的煞灵。
    雾影真人对这些陷阱的位置掌握得极其准確,每次都能提前绕开,仿佛这张路线图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雾影真人,不如说是地图真人妥当点。”
    晚秋的疑虑,也隨之一点点加深。
    如果只是研究过资料,不可能熟练到这种程度。
    除非——
    “到了。”
    雾影真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秋抬头,看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半掩在灰色山岩中,几乎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门框上爬满了扭曲的暗绿色藤蔓,有些藤蔓粗如水桶,深深嵌进石门边缘的缝隙里。
    石门的材质与周围的岩石截然不同——更加细腻,表面带著一种时间久远才会形成的暗沉光泽。
    门上刻满了符文。
    繁复的、层层叠叠的符文,几乎覆盖了整个门面,但绝大多数符文早已黯淡,有些甚至已经剥落,只留下浅淡的刻痕。
    即便如此,那残存的符文仍然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封禁。
    死寂。
    像是这道门后面,关著某种不应该被打扰的东西。
    晚秋站在门前,感受到那股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她的剑骨在体內微微震颤,像是本能在示警。
    “就是这里了。”雾影真人说,声音在这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低,“净魂幽曇就在里面。”
    晚秋没有接话。
    她看著石门上的符文,目光从那些纹路上缓缓划过,虽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门缝边缘的几道符文还保持著一丝微弱的灵光——这意味著石门本身仍然处於封印状態。
    要打开它,需要对应的解印手法。
    雾影真人没有犹豫。
    她走到石门前,伸出右手,五指按在门中央一处凹陷的掌印上。
    那处凹陷极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石门的自然纹路忽略过去。
    但雾影真人一按上去,周围的符文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全部,而是一条细细的、蜿蜒如蛇的纹路,从她的掌印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晚秋屏住了呼吸。
    按理说,第一次接触这种上古禁制的人,至少需要花上小半个时辰来试探和破解。
    即使是精通阵法的修士,也不可能一上手就找到正確的发力点。
    但雾影真人的动作没有一丝试探的意思。
    她五指微微用力,灵力以某种特定的频率灌入掌印,那些亮起的符文开始慢慢转动,像是一枚巨大的锁芯正在被拧动。
    晚秋站在两丈之外,目光紧紧盯著她的动作。
    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法。
    如果只是根据路线图和资料研究过,施法时至少会停顿、回想、確认。
    但雾影真人的每一个手势都乾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成百上千次。
    更重要的是——
    她知道掌印的位置。
    路线图上根本没有標註这个细节。
    晚秋握剑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石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开始震颤,表面渗出一种灰白色的汁液,顺著石门纹路滴落在地。
    裂开了。
    石门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缝。
    紧接著,裂隙扩大,向两侧延伸,形成了一条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那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几百年不曾开启的墓穴,混著药草和某种奇异的幽香。
    那种幽香很淡,却极具穿透力,即使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净魂幽曇。
    晚秋几乎可以肯定。
    雾影真人也闻到了,她的身形微微一顿,隨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確认什么。
    “里面很黑。”她说,“神识探进去会受到影响,看不清太远。”
    晚秋尝试將神识探入门缝。
    果然。
    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一层厚重的帷幕,將她的神识压制在三丈以內。
    再往前,就像是撞进了一团浓稠的、无法穿透的黑雾中,什么都感应不到。
    雾影真人侧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话飘过来:
    “跟紧!里面的路,未必和地图完全一样。”
    晚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漆黑的门缝。
    里面像是一张巨大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嘴。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握紧手中的剑,將丹药含入舌下,侧身跟了进去。
    门內的世界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带著实质感的、像是能渗透进皮肤的黑暗,脚下的地面很平整,像是人工铺砌过的石砖,踩上去没有声音。
    周围的墙壁似乎也是同样的材质,光滑得不自然。
    晚秋放轻脚步,跟在雾影真人身后。
    她们走了大约二十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
    两条通道,分別朝左右两侧延伸,左边的通道稍宽,地面乾净,隱隱有一股微弱的风从深处吹来。
    右边的通道则窄了许多,入口处瀰漫著更浓重的腐朽气味,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磷光——非常微弱,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在发光。
    晚秋看了一眼路线图。
    左边的,和標註一致。
    她正要迈步,余光却捕捉到了雾影真人的异常。
    那个女人也在看路线图——但她手中的兽皮,指向的明明是左边,她的目光,却快速扫过了右边那条阴暗狭窄的通道。
    只是一瞬间。
    快到像是本能反应。
    但晚秋看到了。
    雾影真人的眼神,在那一刻,掠过了一丝极其隱晦的挣扎。
    那种挣扎不是犹豫,而是被某种渴望拉扯了一下,最后被强行压了回去。
    那是……
    右边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
    有什么,她想要,却不在这场交易里的东西。
    雾影真人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了左边的通道。
    “这边。”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异样。
    晚秋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女人消失在左边通道的暗影里,然后缓缓转头,望向右边那条瀰漫腐朽气息和磷火的窄道。
    幽深、阴冷。
    像是一条通往某个不愿被提及之处的秘径。
    她没有多问。
    只是將路线图收回储物袋,快步跟上雾影真人的背影,左手始终虚握著剑柄。
    而那条右边通道深处,被黑暗吞噬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嘆息般的风声。
    ——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