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据点西北角传来一声轻响,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晚秋伏在砂岩裂缝中,穿过夜色和幻阵波动的间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方向。
    一道黑影贴著墙根移动。
    那人动作很轻,看得出来对据点的布局极为熟悉。他的目標很明確——库房东南角。
    晚秋的嘴角略微一动。
    来了。
    黑影摸到库房侧面,正蹲下身,要在墙根处翻找什么暗格。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库房顶部的阴影中无声落下,落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但那人落地的,袖口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
    蹲著的修士一下子僵住。
    “你在找什么?”
    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子夜里,像一根针落进深潭,波纹清晰可辨。
    蹲著的修士慢慢站起身,转过身,面对著那个从屋顶跃下的人。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想问你这个。”屋顶跃下的那人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裹著一层薄薄的冷意,“库房东南角,子时,有人让你来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
    那声冷笑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夜色。
    晚秋伏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她的在那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没错,这齣戏確实是她编的——但现在登台的演员,已经完全入了戏。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不是靠近,是相互逼迫。
    蹲著的那个修士往左挪了半步,屋顶落下的人立刻也跟著往左移了半步。
    “你跟著我干什么?”蹲著的修士嗓音压得更低了,但那股子恼羞成怒的味道还是透了出来,“我只是夜间巡查,路过这里而已。”
    “巡查?”另一人的带上了讥讽,“巡查需要把巡夜弟子支开?需要把这一片的警示阵盘提前关掉?”
    蹲著的修士没接话。
    沉默持续了两三息。
    然后,那蹲著的修士忽然笑了。
    “你说得没错。”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来拿东西的,怎么著,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我不分赃。”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发我?”
    “告发?用不著。”那人拔出了腰间的法剑,剑刃在月色下泛起一道惨白的光,“我直接抓你去见执事就行。”
    话音未落,一道法术光芒炸开。
    不是剑光,是一团刺目的赤红色灵力弹,从蹲著的修士轰出,直扑对方胸口。那距离太近了,近到避无可避。
    但屋顶落下的人似乎早有预料。
    他在灵力弹爆开的片刻侧身,身前浮现出一面巴掌大的银色小盾,与灵力弹正面撞上。
    轰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將库房外墙映得一片通明。
    “你疯了!”屋顶落下的人后退两步,嗓音里终於有了怒意,“在这里动手,你就不怕——”
    “怕什么?”蹲著的修士嗓音发狠,“反正都被你撞见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剑光与法术光芒交错,灵力碰撞的爆鸣声在夜空中炸开,据点內的沉寂被片刻撕裂,巡逻弟子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警报指令。
    “东边!库房那边!”
    “有人闯入了?”
    “是內訌——是两个金丹师尊在打!”
    嗓音越来越近。
    晚秋依旧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落在那道被法术光芒照亮的幻阵光幕上——光幕的波动明显变得不稳了,內訌导致的灵力混乱,正在干扰阵法的运转。
    还不够。
    她想,手指稍稍叩了一下地面。
    这时,一声暴喝从据点深处传来。
    “住手!”
    那嗓音苍老而威严,裹著一层元婴修士特有的神识威压,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落。打斗中的两人同时一颤,动作明显滯涩了一瞬。
    元婴执事来了。
    晚秋屏住呼吸。
    一道流光从据点核心区域升起,转瞬即至,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身披九曜仙宫的深紫色法袍,双眉紧锁,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的眼神扫过打斗现场,落在两个还在对峙的金丹修士身上。
    “怎么回事?”
    “执事大人,他——”蹲著的修士抢先开口,指著对方,“他深夜潜入库房,意图盗窃,被我撞见后还想杀人灭口!”
    “血口喷人!”另一人脸色铁青,“分明是你自己鬼鬼祟祟来库房翻东西,被我撞破才先动手的!”
    “我没有!”
    “你还敢抵赖?”
    两人又吵了起来。
    元婴执事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冷了下来:“够了。你们俩,跟我走,所有事情,等问清楚了再说。”
    他抬手一招,一股无形力场將两人同时禁錮住。
    但那力场出现的一瞬,据点防御阵法的波动明显又扩大了一分——元婴执事分出了部分神识和灵力来压制两人,阵法便出现了的鬆懈。
    就是现在。
    晚秋动了。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拉成一道几乎透明的微光,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没有触动任何禁制,星屑流光遁术被她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夜色,从那道因阵法波动而出现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连元婴执事都没有察觉。
    那道微光穿过幻阵的片刻,晚秋已经落在了据点內部,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方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著黯淡的萤光石,散发出微弱的青色光芒。
    据点內部比她预想的要安静。
    大部分弟子都被库房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了,甬道两侧的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人,晚秋的神识如水银般铺开,贴著墙壁和地面无声流淌,精准地捕捉著前方的一切动静。
    她不需要地图。
    雾影真人留下的信息中,对这处据点內部构造的描述极为详尽。
    从入口到核心区域,一共有七道岔路、三道禁制、两个暗哨点,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路线图,每一条路標、每一个节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左转,绕过第二道禁制,避开暗哨的视线死角……
    晚秋的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在这座据点里生活了许多年一样熟悉。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呼吸平稳,连心跳都压在一个极低的频率上,几乎与周围的灵气波动融为一体。
    第三道岔路。
    过了这个拐角,前方就是核心区域。
    晚秋的脚步略微一顿。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甬道里,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水面。
    不是巡逻弟子,那人的步伐从容不迫,没有巡逻时那种刻意压低的谨慎,更似乎……在主道上散步。
    晚秋片刻做出判断。
    她侧身闪入甬道壁上一处凹陷的阴影中,灵力收敛到极致,连体温都压了下去,星屑流光遁术还有一个她极少动用的特性——完全静默。
    像一个死人一样寂静。
    脚步越来越近。
    晚秋的眼神穿过阴影的边缘,看到一个身著灰袍的中年修士正从拐角处走来,那人的腰间掛著一枚符文玉简,表面流转著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核心区域的通行令牌。
    金丹后期。
    而且是个警觉性很高的傢伙。
    灰袍修士走到岔路口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晚秋藏身的那片阴影,眼神若有所思地停留了两息。
    晚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那人只是皱了皱眉,又转了回去,嘀咕了一句:“今晚怎么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然后,他回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晚秋没有立刻动,她伏在阴影里,默数了三十息,確认那人走远后,才徐徐收敛了紧绷的肌肉。
    她看著灰袍修士消失的方向,没有停顿,直接朝著另一条岔路走去。
    据点的密室,就在前方。
    晚秋的脚步依旧很轻,但比起刚才,多了一丝篤定,猎人终於找到了猎物的巢穴,锁定了那个最后的目標。
    前方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上刻著密集的符文禁制,层层叠叠,在石门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寸的圆形凹槽——那是启封禁制的核心节点。
    晚秋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她伸出手,手指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银色星辉,徐徐探向那枚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