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等待
    陈远一行入城,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在这个边郡重镇,一支装备精良的马队,並不算稀奇。
    军侯府。
    张杨一见到风尘僕僕的陈远和吕布,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了房门。
    “怎么如此著急赶来?可是葫芦谷出了变故?”张杨的脸上写满了关切。
    陈远没有绕圈子,將蔡邕之事言简意賅地和盘托出。
    “蔡邕?蔡伯喈?!”
    张杨猛地从席位上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凝重。
    若能將此人安然护在朔方,对陈家坞,將是天大的助益。
    “此事————此事当真?”张杨的声音都有些激动。
    “消息得自吕氏在洛阳的商路,应当不假。”陈远沉声道,“我与奉先此来,便是要与大哥商议,如何將蔡大家,万无一失地请回来。”
    张杨停下脚步,自光灼灼地盯著陈远:“你的官身是绥远从事,辖地朔方,安置流放朔方的罪臣,名正言顺!好!好一个名正言顺!”
    “我算过路程。”陈远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朝廷的队伍,脚程慢,从洛阳出发,一个多月前动身,最快也要再过一个月,最慢两个月,必然会抵达云中郡地界。”
    “一个月————”张杨立刻明白了陈远的意思,“我即刻下令,命麾下所有斥候,严密监视所有从雁门郡进入云中的官道、小路!”
    “只要押解的队伍一露头,我们就能第一时间掌握其动向!”
    “有劳大哥。”陈远点了点头。
    事情敲定,张杨看著自己这个不过十八岁的义弟,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那个在山谷中挣扎求存的少年,如今已经开始在并州这盘大棋上,布下如此惊天动地的棋局。
    这份胆魄与谋算,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又是骄傲,又是心惊。
    等待,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但陈远从不是一个会虚耗光阴的人。
    “大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当初我们救下的那个商队,为首的钱掌柜,可还有联络之法?”
    张杨一愣,隨即从一堆文书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此人如今就在云中城內,正为商路断绝之事发愁。你要寻他?”
    陈远接过竹简。
    网已经撒下,在等待那条大鱼入网之前,不妨先捞些小鱼,填饱肚子。
    三日后,云中城內最大的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
    钱富,那个曾经在草原上被嚇得屁滚尿流的胖掌柜,此刻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为陈远引荐著什么人。
    雅间內,或坐或站,聚集了七八名商贾,个个衣著光鲜,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精明。
    他们都是常年奔走在并州北部的商人,如今南匈奴內乱,商路断绝,大批的货物积压在手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钱富將他们召集於此,只说有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当他们看到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怀疑。
    ——
    几名资歷老的商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不免泛起嘀咕,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钱富戏耍了的薄怒。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召来,这算什么事?
    陈远没有理会眾人的神色变化,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平淡的声音在雅间內响起。
    “诸位都是走北线的商人,想必都清楚,如今的草原,已经不是以前的草原了。
    “你们的货,出不去。胡人的牛羊马匹,也进不来。”
    眾人纷纷点头,一名年纪稍长的商人拱手道:“这位————公子说的是。不知公子召我等前来,有何指教?”
    陈远放下茶碗,目光扫过眾人。
    “我,陈远,朝廷钦命,绥远从事。我身边的这位,是云中郡张杨军侯。”
    他没有介绍吕布,而是直接將张杨的官职抬了出来。
    绥远从事?
    眾人面面相覷,这个官职他们闻所未闻,但张杨军侯四个字,他们却如雷贯耳。
    这是官面上的人物!
    “从今天起,并州北部的商路,我陈家坞接手了。”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你们的商队,由我的人全程护送。我保证你们的货物能安全抵达目的地,也能让你们带著牛羊马匹,安然无恙地回来。”
    雅间內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钱富最先反应过来,他亲身经歷过陈家坞部曲的战力,那简直就是一支虎狼之师!
    “陈从事,您————您说的是真的?”钱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自然。”
    “那————那不知这护卫的价钱————”另一名商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远伸出三根手指。
    “你们此行所得的所有利润,我取三成。”
    “三成?!”
    一名商人失声惊呼,雅间內瞬间炸开了锅。
    “陈从事,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三成!我们辛辛苦苦,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一趟下来的利润,您一张嘴就要拿走三成?”
    一名坐在下首,身形富態的赵姓商人站了起来,他对著陈远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们敬您是官面上的人物,也感谢您有心为我们打通商路。但这个价钱,恕我直言,比休屠各的那些杂碎还要黑!我们认栽,这生意,不做了!”
    他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赵掌柜说的对,这还不如我们自己去闯!”
    “大不了货烂在手里,总比为人做嫁衣强!”
    “自己闯?”陈远替他说了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赵掌柜,你说得对,这生意你们可以不做。”
    “然后,你们可以带著你们的货物,自己闯进草原。运气好的,遇到小股的散兵游勇,或许能花钱买路。”
    “运气不好,”陈远的语气骤然变冷,“遇到成建制的部落骑兵,你们的货物,你们的伙计,包括你们自己,都会变成草原上的枯骨。”
    “到那时,你们的丝绸、茶饼、铁器,就烂在云中的仓库里。”
    “而草原上,右贤王羌渠的部落,还有那些依附於他的小部族,正等著我的盐和铁器过冬。”
    “我不缺买家,我缺的,只是一个足够听话的运货人。”
    冰冷的话语,让雅间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商人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远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我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从今天起,并州北部的商路,姓陈。”
    “而我,在给我的商路,定规矩。”“我的规矩,能保你们的命,能让你们挣到剩下的七成。”
    “不守我的规矩,你们连命都保不住,更別提挣钱了。”
    “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便坐回主位,端起茶碗,不再言语。
    吕布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商人都在心中飞速地盘算著。
    三成的佣金,確实是天价。
    可陈远给出的,是安全的保证!
    在这乱世,还有什么比安全更值钱?
    有命挣,才能有命花。
    赵掌柜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远的话,字字诛心,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侥倖。
    是啊,陈远只是需要一个白手套。
    他们不做,有的是人抢著做。钱富此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著眾人一揖:“诸位,诸位!陈从事是什么人?那是能让匈奴人都低头的英雄!”
    “三成佣金是高,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安稳!是能把生意做成长久买卖的安稳!”
    “你们想想,以前哪一趟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现在跟著陈从事,咱们就是官商!是王师!”这番话点醒了眾人。
    他们看著镇定自若的陈远,终於认清了现实。
    他们咬著牙,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个全新的时代,正由眼前这个年轻人强行开启。
    而他们,別无选择,只能挤上这艘船。最终,以赵掌柜为首,所有商人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態无比恭顺:“我等,愿凭陈从事做主!”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并州北部的商路,真的要变天了。
    一个全新的,由眼前这个年轻人制定的秩序,即將建立。
    陈远看著眼前这些低头的商贾,心中波澜不惊。
    他当即取来笔墨,写下第二封信。
    信是给葫芦谷的李风。
    內容很简单。
    “拣选新兵三百,皆配甲冑兵刃,由你亲自统带,即刻前来云中,听我號令。”
    一名狼骑接过密信,悄然离去。
    陈远站起身,看著窗外云中城灰濛濛的天空。
    一张网,已经撒向了东边的蔡邕。
    而一面黑底赤边,绣著白色“陈”字的旗帜,即將插遍并州北部的所有商路。
    用商人们的利润,为他的军队铸造更锋利的刀刃。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