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说的是什么食人魔当然听不懂。
    就算听得懂,罗南估计它也不会在意。
    那东西只是低低喘著气,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忽然挡在它面前的人类。
    它嘴边掛著黏稠的唾液,隨著呼吸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罗南握著短刀,左手慢慢摸向后腰的手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衝上去,尝试用短刀给这头食人魔做个微创手术。
    第二,承认自己脑子坏了,然后在它挥树干之前找机会滚开。
    很显然,第二个选择比较符合正常人的思维。
    可问题是,正常人不会站在这里,而以现在的局面来看,逃跑也未必跑得掉。
    食人魔已经直勾勾地盯上他了。
    发狂的东西可不会追两步就停下。
    它会一直追,追到眼前再也没有会动的东西为止。
    罗南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棒。”
    他低声道。
    “这战斗条件听起来真他妈令人振奋。”
    食人魔动了。
    没有任何前摇,它猛地抬起那截充当它武器的树干,朝著罗南横扫过来。
    风声先到。
    罗南瞳孔一缩,几乎是在它肩膀绷紧的瞬间就往旁边扑了出去。
    轰!
    半截树干从他刚才站著的位置扫过,狠狠砸在旁边一棵小树上。
    小树当场断裂,木屑和碎叶炸开,抽在罗南脸上,打出点点红印。
    罗南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刚要撑起身体,侧腰的伤口便猛地一抽。
    疼痛让他眼前黑了一下。
    不能停。
    他咬住牙,用手撑著泥地往前一窜。
    下一瞬,食人魔的脚掌已经踩了下来。
    粗大的脚掌踩进泥地里,离罗南的小腿只有不到半尺。
    泥水溅了他一脸。
    罗南没有犹豫,他借著前冲的力道贴近食人魔右腿,短刀反握,照著它小腿侧面连接筋膜的地方狠狠划了过去。
    触感很糟,跟在割一层浸过血水的硬牛皮一样。
    伤口不深,但血还是涌了出来。
    【短刃使用熟练度+2】
    食人魔发出一声怒吼。
    罗南没有贪刀,立刻往后退。
    几乎就在他躲开的一瞬间,半截树干带著呼啸而来的风声轰然砸下。
    泥地炸开,衝击带著碎石狠狠拍在罗南身上,把他掀得踉蹌了一下。
    还没等罗南稳住身体,食人魔已经转身,红著眼睛又是一树砸来。
    太大了。
    罗南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不是太快,是范围太大。
    食人魔的动作其实算不上精细,甚至可以说十分笨重,可它的力量和攻击范围完全弥补了这些缺陷。
    罗南能看见它出手,也能判断攻击的落点,但看见不代表一定躲得开。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他咬牙甩出了手斧。
    【投掷熟练度+2】
    手斧旋转著飞出,砸在食人魔脸上。
    斧刃没有劈进去,只是在它颧骨附近划开一道血口。
    伤害不大,但已经足够了。
    食人魔的动作偏了一瞬。
    树干擦著罗南的肩膀砸进泥地,巨大的衝击力震得他半边身体发麻。
    罗南趁机矮身冲了进去,短刀刺向食人魔右侧肋下那道几乎见骨的剑伤。
    那里就是突破口,战死的那个倒霉蛋已经替他砍开过一次了。
    他只需要把伤口撕得更大。
    短刀直直地刺了进去,这一次阻力果然小了很多。
    食人魔的血烫得嚇人,顺著刀柄一下子涌到罗南手上。
    罗南双手握住刀柄,狠狠往下一拖。
    “吼——!”
    食人魔痛得仰头咆哮,粗壮的手臂猛地朝胸前一抡。
    罗南来不及拔刀,只能鬆手后撤。
    一只大手擦著他的胸口扫过,指尖几乎要刮到他的皮甲。
    罗南被逼得连退了三步,手里空了。
    短刀还插在食人魔肋下。
    罗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脸色瞬间僵住。
    刚买的新刀,五枚银狮鷲,外加让他尊严受损的三十二铜戈尔,现在插在食人魔身上。
    “操。”
    这次他终於骂出来了。
    食人魔低头看向自己肋下的短刀,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东西。
    它伸出粗大的手指,抓住刀柄,想把短刀拔出来。
    罗南眼神一凝。
    不能让它拔。
    那是目前唯一有效的伤口扩大点。
    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朝食人魔的眼睛砸了过去。
    【投掷熟练度+2】
    石头砸中了食人魔额头,没什么伤害,但侮辱性很强。
    食人魔猛地转头,放弃拔刀,怒吼著朝罗南衝来。
    很好,脑子不好使的蠢货。
    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罗南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至少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是逃跑。
    这一定是战术性牵引,听起来比逃跑体面一点。
    他朝著不远处那截倒树跑去,脚下趟过满地的泥水,食人魔则拖著树干追在后面。
    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在逼近。
    罗南能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声贴在自己背后,甚至能闻到那股混著血和腐肉的恶臭。
    他不敢回头,只在眼角余光里看见那个数字轻微跳动。
    【72.1%】
    下降了。
    太好了,说明他现在確实在作死的边缘。
    罗南衝到倒树旁,脚尖点上湿滑的树皮,整个人借力一跃。
    食人魔的树干紧跟著大力扫来。
    罗南在半空中抓住一旁的枝丫扑向另一侧。
    轰!
    倒树被硬生生砸裂,碎木片四散飞溅,其中一块擦过罗南小臂,划出一道血线。
    【忍痛熟练度+2】
    “真tm谢谢你啊!还挺会挑时候!”
    罗南蜷起身子摔在地上,疼得咬牙切齿。
    食人魔被倒树稍微阻了一下。
    罗南抓住这点空隙,扑到刚才掉落的手斧旁边,一把捡起来。
    他没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后退,继续后退。
    食人魔被彻底激怒了。
    它此时肋下插著短刀,右腿也流著血,脸上则是被斧头划开一道口子。
    疼痛让它的动作越来越狂暴,也越来越不稳定。
    罗南盯著它的右腿。
    刚才那一刀砍对了,虽然没有割开腿筋有点可惜,但现在它每次迈步,受伤的小腿都会稍微慢那么一下。
    食人魔不是没有破绽,只是那破绽小得像洛德给的找零。
    看得见,不一定拿得到。
    梅站在不远处,双手握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战斗。
    她几次想动,但都因为罗南没有叫她而收回了脚步。
    得再积累一点优势。
    罗南目光扫视著周围,大脑疯狂转动,找寻著破局之法。
    树根旁那个重伤的冒险者忽然哑声喊道:
    “它左肩!箭插得很深!之前我们射中过那里!”
    罗南趁著战斗间隙瞥了他一眼。
    那名冒险者脸色惨白,双手按著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显然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却还是抬著头,拼命指向食人魔。
    罗南没有回答。
    刚赶到林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食人魔的左肩插著两根断箭。
    而通过刚刚一连串的战斗观察下来,食人魔每次抬起树干的时候,左肩的动作確实都比右边慢。
    再加上它现在右侧肋下插著短刀,导致它的身体每次发力都会不自觉偏向另一边。
    也就是说,它重心有问题。
    罗南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机会。
    食人魔再次衝来。
    这次它没有横扫,而是把树干高高举起,照著罗南当头砸下。
    罗南没有后退,他脚尖一点,向左前方冲了出去。
    树干带著风声砸下。
    砰!
    树干带著呼啸的风声砸进泥地,湿泥四溅。
    罗南几乎是贴著树干的落点滚到了食人魔脚边,手斧猛地抬起,对准它右脚脚踝狠狠砍下。
    斧刃嵌进肉里,砍浅了!
    食人魔的皮肉实在是太厚了。
    罗南没有拔斧,他双手按住斧柄,借著身体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食人魔咆哮著抬脚就要一脚踢出。
    罗南被带得整个人一歪,肩膀撞在它腿上,差点被甩出去。
    他立刻鬆开手,翻身滚到一边。
    下一瞬,食人魔的脚猛地跺下。
    那把手斧反而被它自己踩得更深!
    猩红的血喷了出来,而食人魔因为脚踝被砍,身体晃荡了一下。
    罗南则趁机一个闪身冲向它肋下。
    他的短刀还在那里。
    食人魔意识到罗南的目的,低吼著伸手就要去抓住奔来的罗南。
    罗南猛地矮身,从它的指缝下钻过。
    挥来的巨大手掌擦过他的背,带起一阵恶风。
    他抓住短刀刀柄,猛地一使劲。
    拔不出来,短刀被骨头卡住了。
    罗南脸色一变。
    “他妈的——”
    食人魔低头咧嘴,另一只手已经朝罗南拍了下来。
    罗南没有时间拔刀。
    他只能双手握住刀柄,狠狠一拧。
    短刀在伤口里转了一圈。
    食人魔的怒吼变成了惨嚎。
    罗南借著它身体抽搐的一瞬间,终於把短刀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滚,堪堪躲过那只拍下来的巨掌。
    泥水溅起,食人魔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它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很惨。
    右脚脚踝被手斧卡著,小腿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肋下的伤口被二次贯穿,撕裂,而左肩又因为断箭卡在里面抬不高。
    但它仍然很强,仍然能隨手一击就把罗南砸成肉泥。
    罗南半伏在泥里,胸口起伏剧烈。
    手里的短刀上面沾满了腥臭的血,但刀刃没断。
    哈克老爹的手艺確实不错。
    如果这次能活著回去,罗南决定下次少骂他两句。
    最多两句。
    食人魔抬起头,再次看向罗南。
    它嘴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那声音已经不只是愤怒了。
    还有疼痛,和一丝隱藏的很好的恐惧。
    罗南看见它身边的数字跳了一下。
    【75.6%】
    升了,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升了。
    罗南咧了咧嘴,喘著粗气。
    “哈。”
    他笑得很难看。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处理啊。”
    食人魔听不懂。
    它再次衝来,威势仍旧嚇人,但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
    罗南没有继续转身进行战术性牵引。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退。
    他体力快消耗乾净了,侧腰的伤也不允许。
    再拖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必须让它倒,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罗南才有机会杀死它。
    罗南目光落在那只已经受伤的右腿上,得把它的腿筋给割了。
    但想要靠近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难。
    食人魔已经开始有意识的防备罗南靠近它的肋下和右腿。
    它脑子不好使,但不代表完全不会学。
    他忽然喊道:“梅!我没说让你上,但你可以帮我一下。”
    梅的眼睛亮了。
    “等我让你动的时候,用气打它左肩!”
    “好!”
    罗南深吸一口气,左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湿泥,朝著食人魔脸上甩了过去。
    飞散的泥巴糊在食人魔脸上。
    不多,但有一部分飞进了眼睛。
    食人魔怒吼著挥动树干,半截树干横扫而来。
    罗南这次没有往后退,而是猛地向前扑倒。
    树干从他背上方扫过,带起的劲风贴著脊背颳了过去。
    他几乎是贴著泥地滑向了食人魔的脚边。
    食人魔一把抹开糊住眼睛的泥土,抬脚就踩。
    罗南早就等著这一刻。
    “梅!”
    黑髮少女动了。
    她从侧面衝出,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
    可能是判读新的敌人对自己的威胁更大,食人魔的注意力本能地被她吸引过去。
    梅没有靠近它的正面,而是借著一块凸起的树根踏步跃起。
    她双拳收於腰侧,身形在半空中短暂停住。
    下一瞬,一拳轰出,正中它插著断箭的左肩!
    “哈!”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开。
    食人魔的左肩猛地向后一震,两根断箭被震得更深,伤口处血肉翻开!
    它发出一声痛吼,身体本能向右侧歪斜。
    罗南已经到了。
    他猛地一撑地,翻身,短刀反握,照著食人魔右腿后侧膝弯下方狠狠划下。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刀刃切开厚皮,割进肌肉,直到碰到某种坚韧得像湿麻绳一样的东西。
    罗南咬紧牙关,双手压刀,接著猛地往外一扯。
    噗。
    喷涌而出的血淋了他一脸。
    食人魔右腿猛地一软。
    它庞大的身体终於失去平衡,往前跪了下去。
    地面被撞击得震动了一下。
    罗南差点被它带倒,只好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逃开。
    食人魔跪在泥地里,双手撑地,怒吼著想重新站起来。
    但右腿完全不听使唤,它站不起来了。
    梅落在一旁,回头看罗南。
    “还打吗?”
    罗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当然打。”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侧腰的伤口彻底裂开了,有热乎乎的东西顺著布条往下渗。
    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汗,大概都有。
    但那又如何?
    “都到这份上了,不打死它,难道等它站起来把我们打死吗?”
    食人魔猛地抬头,朝罗南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咆哮。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罗南盯著那张血盆大口,看见它喉咙深处发黑的舌头和断裂的牙。
    食人魔跪下后,脖子终於到了他能碰到的高度!
    总算到这步了。
    罗南缓缓吸了一口气。
    食人魔再次挥动树干。
    这一次不是横扫,而是自上而下砸来。
    虽然它跪著,导致动作慢了一点,但力量没有变,依旧能把眼前这个令人噁心的人类一树干拍成肉饼。
    罗南没有往旁边躲,他直直地迎著从天而降的树干冲了上去。
    就在树干砸下来的前一刻,他脚下一蹬,踩上食人魔撑在地上的手臂,隨即左手抓住食人魔肩头一块翻开的伤肉,整个人借力往上攀去!
    树干砸在他身后溅起大滩泥土。
    衝击气浪从背后拍来,几乎要把罗南掀下去。
    他咬住牙,手指死死抠进食人魔肩膀那片血肉里,痛得食人魔疯狂甩动身体。
    罗南一不留神被甩得胸口撞在食人魔的锁骨上,眼前瞬间一黑。
    【忍痛熟练度+2】
    罗南啐出一口翻涌而上的淤血。
    他得继续往上爬,但食人魔挥来的大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罗南立刻鬆开左手,整个人往下一沉,躲过了那只粗大的手掌。
    隨后他踩住食人魔胸口,借力往上一躥。
    进了,目標是喉咙侧面。
    那里没有硬得离谱的胸骨,也没有肋骨挡路。
    只有血管,气管,以及如果运气够好,一刀能让它再也吼不出来的地方。
    罗南刺了下去。
    刀刃没入。
    食人魔的皮肉厚得让人绝望。
    罗南整个人掛在刀柄上,双脚几乎离地。
    他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因为用力咬得咯咯作响。
    食人魔剧痛之下开始疯狂甩头。
    罗南被带得撞在它的胸口上,眼前一黑,耳朵里满是眩晕的噪音。
    不能鬆手,鬆了就完了。
    他双手死死握著刀柄,脚踩在食人魔胸前那片粗糙皮肉上,借力往下一拖。
    刀刃彻底撕开喉咙。
    热血像破开的水囊一样喷了出来。
    食人魔的吼声变成了含糊的咯咯声。
    它伸手抓向罗南。
    罗南能看见那只手靠近。
    很慢,也很快。
    他没有力气躲开了。
    於是他鬆开刀柄,整个人向下坠去。
    那只手擦著他的肩膀抓空,却带走了一大片皮甲。
    罗南摔在泥地里,胸口像是被砸穿了一样疼。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破破烂烂。
    食人魔还没倒。
    它跪在地上,喉咙朝外面喷著血,发出沉重的漏气声。
    短刀还插在它脖子上,刀柄隨著它的喘息微微晃动。
    罗南趴在泥里,看著那柄短刀。
    还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可他的身体犹如灌了铅,动一下都难。
    侧腰疼得就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身体里。
    食人魔缓缓抬起头,它还想站起来。
    罗南闭了闭眼。
    然后他撑著泥地,一点一点站起身。
    每站高一点,身体就多疼一点。
    疼到最后,反而变得有些麻木。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食人魔。
    食人魔伸手想要抓他,却被罗南向旁边一闪。
    闪得很难看,几乎是摔出去的。
    可那只手还是落空了。
    他扑到食人魔胸前,抓住短刀刀柄。
    食人魔的眼珠转向他。
    罗南也看著它。
    一人一兽距离近得几乎能闻见彼此呼吸里的血腥味。
    “看什么看。”
    罗南声音嘶哑。
    他双手握住刀柄,狠狠一拧,然后往外一拉。
    刀刃横著撕开了更多血肉。
    食人魔身体猛地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庞大的身体终於向前倒下。
    轰。
    泥水溅起。
    林子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