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瞳孔骤缩,牙齿紧张地咯咯作响。
    那是事情被拆穿的恐惧。
    罗南看见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刚刚还汹涌的议论声,此刻被一刀砍断,只剩下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卡尔颤抖著想把手抽回去。
    可罗南没有鬆开。
    他的手指犹如死死咬住猎物的捕兽夹,一点点收紧。
    “放开……”
    卡尔的声音发颤。
    “你想干什么?”
    罗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卡尔。
    看著那张因为恐惧而抽搐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躲闪,看著他因为被自己认出来而一点点失去顏色。
    罗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半点愉快。
    “我一直没想起来。”
    “毕竟那时候太乱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卡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咬著牙勉强开口。
    “你在胡说什么……”
    “半年前。”
    罗南强硬地打断了他。
    这三个字一出口,公会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一点。
    原本准备上前控制卡尔的卫兵停住了脚步,慢慢围成一圈,將罗南和卡尔全部包围在內。
    洛德推了推夹鼻镜,漠然注视著眼前的闹剧,他见一旁的艾莉娜似乎想要上前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艾莉娜脸色发白,紧张地手指攥紧了衣摆。
    罗莎抱著昏迷的梅,站在人群边缘,皱眉看著罗南,思索片刻还是快步离开了现场。
    罗南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卡尔脸上移开。
    “半年前,我第一次和人组队出任务。”
    他的声音不大。
    可大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队长叫布莱恩,是个豪爽的男人,总是带著两面盾牌,一面拿在手里,一面背在背后。”
    罗南顿了顿,露出回忆的神情。
    “他喜欢说自己是『前后都不怕的壁垒』。”
    “队伍里还有喜欢诗歌的弓手艾德,斥候莫里,和一个拿短矛的芬恩,他也跟我一样,是队伍里的新人。”
    “还有你。”
    卡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刚要开口,就被罗南继续压了下去。
    “你负责后勤。”
    “採购补给,制定路线,携带物资。队长觉得你腿脚不算快,胆子也不大,但脑子还行,至少会算帐,所以把后勤交给你。”
    人群里传出几声细碎的议论。
    “他也是那支队伍的人?”
    “我怎么没听说……”
    “半年前那件事不是说只回来了一个吗?”
    卡尔突然喊道: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
    这一声喊得太急,急得像是在害怕罗南继续说下去。
    罗南看著他,视线穿过他的眼睛,继续回忆著。
    “任务出发前一晚,你跑去找流鶯。”
    卡尔的脸瞬间涨红。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第二天早上找不到人。”
    罗南无视了他的否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队长等了你很久。我们在公会门口等,在旅店门口等,最后是莫里在南街后巷一家暗娼馆里把你拖出来的。”
    罗南嘴角咧出一道很难看的弧线。
    “你睡过头了。”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
    “本来应该天亮前出镇,结果因为你,我们晚了快两个小时。”
    “那只是两个小时!”
    卡尔猛地抬头,声音尖锐到差点破音。
    “而且那只是勘察任务!危险等级很低!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
    “是啊。”
    罗南木訥地点了点头。
    “那只是个低危险勘察任务。”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当时没人太怪你。队长也只是笑骂了你几句,让你下次別把裤子穿反了,然后我们还是出发了。”
    大厅里没人说话,在场的冒险者都明白总会有一些事情,证明委託单只是委託单。
    “那片林子原本应该很安全的,至少委託单上是这么写的。”
    罗南低声说道。
    他垂下眼,明明看著的是脚下的公会地板,半年前那片腐叶和泥水混在一起的林地却浮现在眼前。
    “可我们遇到了坑道蠕虫迁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坑道蠕虫?”
    “那东西不是地下的怪物吗?”
    “还是迁移群?”
    罗南轻轻点头。
    “地面先鼓了起来。”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树根在动。”
    “直到第一条坑道蠕虫从泥里钻出来,半个身子比人还长,外壳像铁片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切断了几棵大树。”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罗南说著努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块块拆出来,按顺序放到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战斗,我们是被单方面屠杀的一方。”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弓手射中了一只的眼睛,但后面还有更多钻了出来。”
    “队长举盾让我们后退。”
    “莫里咬著牙说別慌,他找活路一向很准。”
    罗南顿了顿,卡尔的脸色慢慢白了。
    罗南看著他。
    “芬恩被这大场面嚇得腿软,靠著树,站都站不稳。”
    “然后……”
    罗南的声音停了一下,卡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发抖。
    “然后你跑了。”
    罗南抬头看著卡尔,一字一句地扎进他的心里。
    “拋下了我们,没有说半句话。”
    卡尔的脸抽搐了起来,五官扭曲得令人作呕,他发疯似的挥舞著双手,朝著罗南咆哮。
    “那种情况谁不跑?!你告诉我啊!你们告诉我啊!”
    “我可以理解你害怕。”
    罗南看著露出疯態的卡尔喃喃道。
    “真的。”
    “我也害怕。”
    “我嚇得连短刀都握不稳,整个人也哆哆嗦嗦地打著摆子。”
    他声音变得沙哑。
    “可是你跑的时候,故意推倒了芬恩。”
    卡尔浮夸的表演僵住了。
    罗南继续说道:
    “他本来都快站起来了。”
    “你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衝过去,甚至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你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我看见他抓住了你的裤脚,满脸泪水地求你拉他一把。”
    “而你踢开了他的手。”
    罗南说著抬眼看向长桌上那个被梅救回来的倖存者。
    倖存者虚弱地睁著眼,也在看卡尔。
    罗南轻声说道:
    “你当时看芬恩的表情,和今天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围一片死寂。
    罗南闭上眼。
    “后来第一条蠕虫从芬恩身上爬了过去。”
    罗南没有继续描述,也没有必要了。
    卡尔踉蹌著朝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得像纸。
    “不是我……”
    他声音发飘。
    “我没有……我当时只是……只是……”
    “只是想活著,对吧。”
    罗南开口,替他说完。
    卡尔猛地抬头。
    罗南也看著他,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这句话你今天也说过吧?”
    卡尔哑口无言。
    罗南继续说道:
    “你想活著,我不怪你。”
    “毕竟谁都想活著。”
    “但你是后勤,全队大半补给在你身上。”
    “伤药,绷带,还有队长自己花钱买的一瓶驱虫粉全在你的背包里。”
    “你跑的时候,把它们全带走了。”
    卡尔开始摇头,他怔怔地盯著罗南,眼里满是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会……”
    “你当然不知道。”
    罗南无情地打断了他。
    “毕竟你跑得太快了。”
    这句话落下时,人群里传出了几句克制不住的低骂。
    这一次,不是骂罗南。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却也越来越冷。
    “艾德被咬住了手,连著弓一起被拖进了地下。”
    “莫里的腿被甲足划开,伤口能看见骨头,他跑不动了。”
    “如果驱虫粉还在,也许我们能划出一块防守范围。”
    “如果绷带和伤药还在,也许莫里能多撑一会儿。”
    “可是没有。”
    “因为你把东西带走了。”
    卡尔尖叫起来:
    “那不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变得扭曲。
    “我只是后勤!我又不是盾手!我又不是队长!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死?!”
    罗南看著他。
    “没人叫你送死。”
    “但你至少不该推倒芬恩。”
    “至少不该带走所有伤药。”
    “至少不该回到镇上以后,装作自己从没参加过那次任务。”
    大厅里又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候不是说只有罗南一个回来吗?”
    “他没登记吧?”
    “估计是躲起来了......”
    卡尔惊恐地看向周围的人群。
    罗南继续回忆。
    “队长保护我到了最后,要不是他把一个盾牌给了我,我也活不下来。”
    “可没了第二面盾,他护不住自己的后背。”
    他抬眼看向卡尔。
    “我回来那天,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只记得队长推了我一把,叫我跑,身后全是壳片和甲足摩擦的声音。”
    “我只记得火光,血,和有人在叫。”
    他轻声道:
    “我没想起来你。”
    “你很幸运。”
    卡尔抖得更厉害了。
    “你躲过了那次。”
    罗南说。
    “后来你换了队伍,继续在公会喝酒,吹嘘。”
    “然后今天,你又跑了。”
    这句话直接抽在卡尔脸上。
    倖存者躺在长桌上,虚弱地看著卡尔,眼里那点最后的失望,终於变成了某种彻底死掉的东西。
    卡尔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狗,猛地看向周围。
    “他说谎!”
    “他在说谎!”
    “他没有证据!”
    “半年前的事谁知道?谁能证明?!”
    罗南安静了一瞬,他抿著嘴,歪头看了卡尔一眼。
    然后朝前迈了一步。
    卡尔被嚇得踉蹌著后退。
    罗南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刚才被打落的匕首。
    周围卫兵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长矛。
    可罗南没有攻击,他只是把刀反握著,看了看刀柄。
    那不是卡尔的匕首,不应该是。
    匕首的刀柄上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丑得很有特点。
    罗南盯著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莫里的匕首。”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罗南慢慢转动那把匕首,让刀柄上的笑脸暴露在眾人眼前。
    “半年前我们队伍里的斥候,莫里。”
    “他总是吹嘘著自己是幸运之子,所以总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刻记號。”
    “这个笑脸就是他自己刻的。”
    罗南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样会让幸运女神眷顾他”
    卡尔的脸色就像要吐了。
    罗南看著那枚歪斜的笑脸,轻声问。
    “那次团灭之后,我一直以为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林子里。”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卡尔嘴唇动了动。
    “我……我捡到的。”
    “在哪里捡到的?”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罗南笑了一下。
    “真巧啊。”
    “你不是说自己根本没参加半年前那次任务吗?”
    卡尔呆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罗南继续说道:
    “如果你没去,你怎么会拿著莫里的匕首?”
    “如果你只是逃走了,你又是什么时候回去捡到它的?”
    “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当时根本就没有跑远。”
    “你只是躲起来了。”
    “等著蠕虫离开,等我们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又回去了一趟。”
    “你应该看见了队长的盾,但太重,你没有拿。”
    “你没找到艾德的弓,因为他被拖进了地下。”
    “所以最后你拿走了莫里的匕首,因为它小,方便藏起来。”
    卡尔猛地喊道:
    “你胡说!”
    罗南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匕首,隨即抬手把那把匕首丟向卡尔。
    匕首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咣当一声落在卡尔脚边。
    卡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罗南缓缓挺直身体。
    “你不是说我没证据吗?”
    他声音沙哑。
    “那把匕首,就是你回去过那片战场的证据。”
    大厅里人们的脸色变了。
    有人看向卡尔脚边那把匕首,有人看向罗南,所有人都明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今天的污衊了。
    罗南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只落在卡尔身上。
    “把卡尔自己的剑还给他。”
    大厅里一静。
    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艾莉娜急忙开口:
    “罗南,你伤得很重,不能——”
    罗南没有看她。
    他只是慢慢抽出自己腰间那把已经有些卷口的短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半年前的队伍里,布莱恩队长,艾德,莫里,芬恩。”
    他说出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
    “他们死了。”
    “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我之前想不起来。”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卡尔脚边那把属於莫里的匕首。
    “所以,別用莫里的匕首。”
    “你不配。”
    他抬起眼,看向旁边的卫兵。
    “把他自己的剑还给他,我要替他们找你要个说法。”
    “就用冒险者的办法。”
    卡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是啊。”
    罗南將短刀反手握住,轻轻说道。
    “我今天刚杀了一头食人魔。”
    “又被你污衊。”
    “现在还想起来你害死了我第一支队伍。”
    他慢慢抬起短刀。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还没疯透。”
    大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罗南。
    看著这个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男人。
    卡尔脚边,那把刻著笑脸的匕首静静躺在地上像一个迟到了半年的证人。
    “你不能这样!”
    卡尔终於尖叫起来。
    “洛德!卫兵!他要杀我!你们看见了吧?他要杀我!”
    “又开始找人挡在你前面了?”
    卡尔的声音卡住了。
    罗南盯著他,声音很平静,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那份平静之下压抑著的怒火。
    “拿起你的剑。”
    “这一次,別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