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还是老样子。
    写著【第二只老鼠】的木招牌歪著钉在门框之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两下。
    开了一半的窗户里面飘出燉菜的味道。
    罗南刚走到门口,肚子就非常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啊,罗南你肚子说话了!”
    梅惊讶地睁大眼睛。
    “......闭嘴。”
    罗南推开门,铃鐺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还没到中午,旅店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酒鬼早早的过来占座,跟一株株蘑菇似地瘫醉在木椅上。
    罗莎正低头擦拭著木桌。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
    先是看见了罗南,再看见了站在罗南身后乖巧的梅。
    旅店老板娘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看向梅时,脸色先是柔和了一点。
    等她再看向罗南时,那点柔和立刻消失,变成了一种充满鄙夷的嫌弃。
    罗南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他立刻抬手。
    “你先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罗莎將抹布搭在肩膀上。
    “罗南。”
    她说。
    罗南从平静之中听出了危险。
    “你昨天刚在公会昏过去,今天就带著这么小的孩子回旅店?嗯?”
    “不是!等等!她成年了!啊呸,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南差点跳起来。
    “你这话听起来问题很大你知道吗!非常大!”
    梅歪了歪头,认真地说。
    “我不小,爹爹说我已经是大姑娘啦!”
    罗莎看向梅,语气立刻变得温和了。
    “饿了吗?”
    梅摸了摸肚子。
    “有一点。”
    “厨房做了燉菜,我去帮你拿一点。”
    “谢谢。”
    罗南看著这温情的一幕,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我呢?”
    罗莎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欠钱。”
    “差別待遇太明显了吧!”
    “她是孩子。”
    “她一脚能把哥布林踢飞耶。”
    “那也是孩子。”
    “我差点被捅死呢。”
    “那你活该。”
    “……”
    好吧,他不配。
    罗南乖巧地闭上嘴。
    罗莎重新看向梅,露出笑容,声音依旧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请多指教!”
    梅兴奋地举起手。
    “哦哦,是叫小梅吗?请多指教~”
    “我叫罗莎,是这旅店的老板哦。”
    罗莎一把把梅抱起来,像抱小猫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满脸喜爱。
    “真是可爱啊,小梅住在哪儿啊?”
    梅被揉得头髮有些乱,挣扎著看向罗南。
    罗莎也跟著看向罗南。
    罗南立刻感觉有两把刀架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只是后辈新人冒险者。”
    他解释得飞快。
    “不知道为什么就擅自跟上来了,我可没有把人拐回来,也没有任何奇怪企图。”
    罗莎將梅放回地上,抱起胳膊。
    “我还什么都没问。”
    “你那个危险的眼神已经替你问完了。”
    “所以她没地方住?”
    罗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梅跟著点点头。
    罗莎看了梅一眼,又看向罗南。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暂时住下。”
    罗南揉了揉眉心。
    “她家在龙哮山,路还记得一点,但是记法非常抽象。”
    梅认真补充:
    “有很多树,还有很高很高的松树。”
    罗南捂住额头。
    罗莎看向罗南。
    罗南摊手。
    “你看。”
    罗莎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要送她回家。”
    罗莎开口,话语里却没有疑问。
    罗南立刻纠正。
    “顺便问她父亲一点事情。”
    “顺便?”
    罗莎挑眉。
    “非常顺便。”
    罗南强调。
    “听起来不像顺便。”
    “那是你的错觉。”
    罗莎看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柜檯前拿出入住册,扫了一眼。
    “二楼还有一间小房。”
    罗南眼睛一亮。
    “真的?”
    “但要钱。”
    罗南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梅听著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几枚银狮鷲。
    “这个可以吗?”
    罗南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还有钱?”
    “父亲出门前给的。”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出来?”
    梅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罗南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对梅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已经从“神秘高人”一路跌到了“不靠谱的山里老爹”。
    普通父亲会把女儿一个人赶下山吗?
    不会。
    普通父亲会给女儿一袋钱,却不教她旅店是什么吗?
    也不会。
    可普通父亲大概也教不出梅这种女儿。
    所以这个评价暂时保留。
    罗莎从梅手里接过一枚银狮鷲,找了零钱。
    “今晚先住下吧。”
    她说。
    “之后等你想想再说。”
    梅接过铜戈尔,认真地点头。
    “谢谢罗莎。”
    罗莎脸上浮现出溺爱的笑容,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罗南。
    “比某些欠债还嘴贱的人懂礼貌多了。”
    “你直接说我名字好了。”
    罗南无力地说道。
    罗莎没理他,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
    “给这孩子盛份燉菜,再拿块软一点的麵包。”
    她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小梅,又朝著厨房喊道:
    “再来一杯牛奶,要温的。”
    罗南沉默片刻。
    “我的呢?”
    罗莎斜眼看向他。
    “你要记帐?”
    “……我忽然不饿了。”
    梅听闻拉著罗南的袖子看向他。
    “罗南没钱?”
    “不是没钱。”
    罗南严肃地纠正。
    “是暂时不方便支出。”
    “我这人身上不放点钱就浑身不自在。”
    罗莎冷笑一声。
    “欠债的人都这么说。”
    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罗南很辛苦。”
    罗南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他拖著虚弱的身体坐到靠墙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气。
    旅店里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间进来的客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大概是公会那边的事情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传开了。
    有人眼神复杂,似乎想上来说点什么。
    但被罗莎冷冷一扫,立刻都把头低了下去。
    罗南倒是乐得清静。
    梅很快便端著燉菜和麵包坐到他对面,乖乖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很认真,馋得罗南不禁咽了咽口水。
    罗南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路上她说“没有地方去”的语气。
    他嘆了口气。
    “梅。”
    “嗯嗯,嗯?”
    “把你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再说话!”
    “嗯!”
    梅猛地一口咽下,然后被哽到了,连忙拿起旁边的牛奶灌了一大口。
    罗南有些无语,他伸出一根手指。
    “先说好,以后你出去,不论干什么都要先想一想。”
    梅点点头,认真地就差要拿个小本子记下。
    “嗯。”
    “不要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嗯。”
    “就算是我也不行。”
    “嗯,嗯?”
    梅停住了。
    她似乎不太理解最后一句。
    罗南看著她,难得没有吐槽。
    “我不是说我要骗你。”
    “我是说,在外面活著,不能把脑子全交给別人。哪怕对方看起来像好人,哪怕对方帮过你,也一样。”
    梅眨了眨眼。
    “可是罗南不是坏人。”
    “这不是重点。”
    “罗南身上味道很安心。”
    “更不是重点。”
    罗莎靠在柜檯后,看著他们,忽然说道:
    “你倒是挺像个前辈。”
    罗南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摆手。
    “別,我担不起这种责任。”
    罗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重新翻开帐本。
    “担不担得起,不是靠嘴说的。”
    罗南没有理会。
    旅店里渐渐人多了起来,响起的杯盘碰撞声和客人们的交谈让罗南有些犯困。
    罗南靠在椅背上,恍惚的看著窗外,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远处就是那片隱约能看见的山影。
    似乎是被阳光晃到了,罗南眯起了眼睛,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梅。
    梅正捧著木杯,小口喝著牛奶,时不时舔舔嘴角残留的白色奶沫。
    罗南看见了,沉默片刻,还是从包里拿了块粗布递过去。
    “擦嘴。”
    梅接过粗布,很认真地擦了擦。
    罗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后厨。
    只留下一句:“还说不像前辈。”
    罗南別过脸没有理她。
    梅忽然开口。
    “罗南。”
    “干嘛?”
    “旅店很好。”
    罗南看著她那副认真得过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你满意就好。”
    梅点点头。
    “像大城市。”
    “所以你对大城市到底有什么误解啊……”
    剩下的一天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当然,这里的忙碌主要是指罗南单方面觉得自己很忙。
    在罗莎的冷眼中,罗南还是吃上了热(软)饭。
    当然,严格来说,是罗莎赊给他的。
    罗南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捧著碗,感受著升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
    罗莎站在柜檯后,斜眼看著他。
    “不吃?”
    “包吃的。”
    罗南立刻低头扒饭。
    开玩笑。
    能屈能伸是他的座右铭。
    区区吃软饭算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他兜里其实还有刚刚完成苦根草採集任务所得的报酬,但罗南很清楚,那点钱一点都不经花。
    拋开他准备继续赊帐的旅店和伙食费之外,伤药要钱,短刀维修要钱,以后出任务的补给还是要钱。
    他刚才还脑子一热,產生了“可以跟梅回龙哮山一趟”的危险想法。
    更別说这次任务的报酬还得分一半给梅。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不分钱给梅,和从梅那里借钱其实差別不大。
    毕竟梅自己大概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笔钱该怎么算。
    可独吞这种事,罗南做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还没有低到那个程度。
    虽然很遗憾,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比如说现在。
    “梅。”
    罗南把钱袋打开,数出一半银幣和铜戈尔,推到梅面前。
    “这是你的。”
    梅正在认真看著罗莎麻利的给隔壁桌的食客们上菜,闻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
    “我的?”
    “任务报酬的一半。”
    罗南说道。
    “苦根草基本都是你找的,后面你还把证人带回来了。虽然后一件事不是任务內容,但从贡献来说,你拿一半已经算我脸皮厚了。”
    梅眨了眨眼。
    “罗南不要吗?”
    “我要啊。”
    罗南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半钱袋死死按在自己手边。
    “所以我才说给你一半。”
    但隨即他话风一转。
    “当然,如果你觉得你的钱袋太小了,放不下这么多钱的话,也可以先放在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莎令人恐惧的注视给打断了。
    梅认真想了想,把桌上的钱收进小布包。
    “谢谢。”
    “咳咳,別谢我......”
    罗南赶忙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是你该拿的。冒险者可以穷,但最好別在分钱这件事上太不要脸。”
    罗莎在柜檯后冷冷得哼了一声。
    “你居然也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欠钱还嘴硬的人。”
    “……”
    罗南低头吃饭。
    他决定暂时不和债主爭辩。
    等吃完饭后,罗南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没办法,他的身体被神术治好了,可短刀没有。
    而且,比起躺回床上继续思考“龙哮山到底在哪”之类的问题,他寧愿先去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麻烦。
    罗南把短刀从鞘里抽出一小截,看著刀刃上那几处明显缺口,表情非常沉重。
    梅看著那把短刀,认真说道:
    “它也受伤了。”
    “对,而且修它比修我还要花钱。”
    罗南把短刀收回鞘里。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更心疼它。”
    梅若有所思地点头。
    “武器很辛苦。”
    “你总结得越来越奇怪了。”
    两人离开旅店,沿著街道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有几个人看见罗南后,神情有点不自然。
    一个昨天在公会大厅里叫得挺响的冒险者,远远看见他后,立刻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罗南看见了,但他现在懒得计较。
    梅抬头看他。
    “那些人为什么躲罗南?”
    “因为他们昨天说错话了。”
    “那要道歉。”
    “正常来说是。”
    “他们不道歉吗?”
    罗南想了想。
    “有些人寧愿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会开口说自己错了。”
    梅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种行为。
    最后她认真说道:
    “很奇怪。”
    “对。”
    罗南点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还没进门就先听见锤子砸在砧台上的声音。
    每一下都沉得让罗南的钱袋跟著发抖。
    哈克老爹抬眼看见他,第一句话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没钱就滚。”
    罗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老爹,你就不能换一句欢迎词吗?”
    “能。”
    哈克老爹又砸下一锤。
    “杀完人没钱也滚。”
    罗南沉默了一下。
    梅抬头看向罗南。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
    “公会大厅里死了人可是稀罕事儿。”
    哈克老爹把烧红的铁件夹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汽涌了起来。
    他擦了擦手,终於抬起头看向罗南。
    “怎么,指望我问你事情的缘由?”
    “......那倒也没有。”
    “那就別摆出一副等著人安慰的蠢脸。”
    “我没有。”
    “你脸上写著呢。”
    哈克老爹伸出手。
    “刀。”
    罗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放到柜檯上。
    哈克老爹拔出刀刃,眯眼看了片刻,脸上的嫌弃慢慢淡了些。
    他用指腹摸过刃口,又看向刀尖附近的裂痕。
    “这刀这次砍得很爽。”
    罗南嘴角抽了抽。
    “刀也会爽?”
    “刀会告诉铁匠很多事。”
    哈克老爹把短刀横在眼前。
    “比如你,能偷袭就绝不正面接敌,所以以前你拿来的刀,刃口的损耗很乱。”
    罗南乾咳一声。
    “那叫谨慎。”
    “但这次不一样了。”
    哈克老爹看著刀。
    “这次刀真的咬进东西里了。”
    罗南想起了【犬噬】。
    那种贴近,咬住,再撕开的感觉。
    哈克老爹看了他一眼。
    “看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领悟战技了。”
    罗南表情一怔。
    “这也能看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谁?”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他把短刀收回鞘里,丟到工作檯旁,报了个数。
    罗南脸色一白。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可以,这个免费。”
    “……修吧。”
    梅站在旁边,小声说:
    “罗南,修刀很贵。”
    “是啊。”
    罗南摸著钱袋,声音沉痛。
    “冒险者每次活下来以后,都会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破產。”
    哈克老爹收了钱,转身拿起铁锤。
    罗南刚要走,却听见他背对著自己说:
    “你可以去公会三楼看看了。”
    罗南愣了一下。
    公会三楼。
    那是只有高级冒险者,职业者,或者被公会认为“值得谈谈”的人才能上去的地方。
    对低级冒险者来说,那里和贵族家的餐桌差不多,都属於看得见但摸不著的地方。
    他在三猪镇混了半年,一次都没上去过去。
    唯一一次靠近还是帮艾莉娜搬箱子,刚到二楼楼梯口,就被楼上的守卫赶了下来。
    “我?”
    “不然呢?”
    哈克老爹只留给罗南一个背影。
    “你真打算一辈子在楼下活著?”
    罗南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说“能在楼下活著就不错了”。
    因为那时的目標確实很简单。
    不想死。
    可今天不一样。
    他脑子里多了那个听起来遥远到几乎不该被认真考虑的词。
    回家。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还是很弱。
    弱到昨天如果没有梅,没有食人魔本身受伤,没有那一点点运气,他可能已经被拍进泥里。
    但如果他真的想去问那些问题,想沿著梅背后那条线继续往前走,那他大概不能一直待在楼下。
    不能一直只当一个哥布林猎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罗南就觉得很不舒服。
    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上进心”。
    而上进心这种东西,对底层冒险者来说通常很危险。
    “再说吧。”
    罗南最后说道。
    “你这种回答,一般就是会去。”
    哈克老爹冷哼。
    罗南不满的嘖了一声,招呼著梅就往外走。
    他又听见哈克老爹补了一句:
    “刀用得不错,人也还行。”
    铁匠铺里安静了一下。
    罗南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爹,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说我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认真地举手。
    “梅也听见了。”
    哈克老爹瞪了她一眼。
    梅眨眨眼,完全不怕。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滚。”
    罗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谢了。”
    “少来这套。”
    哈克老爹头也不回。
    “后天来拿,下次再把刀用成这样,维修费翻倍。”
    罗南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那我现在把谢谢收回还来得及吗?”
    “呵。”
    罗南摸著明显瘪下去的钱袋,带著梅走出铁匠铺。
    阳光有些刺眼。
    梅抬头看他,脸上明显洋溢著开心。
    “罗南被夸了。”
    “没有。”
    “他说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没有听错!”
    罗南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怎么我被夸了反倒你这么开心?被夸了也不能当饭吃。”
    梅认真想了想。
    “可是会开心一点。”
    罗南脚步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一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