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城城堡?私密会客室】
    林峰在侍女的带领下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连烛光都照不亮的幽深迴廊,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阁楼前。
    林峰心里有些诧异,却並没有说什么,侍女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隨即反手带上门退了出去。
    林峰站在原地没动,竖著耳朵数她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大理石台阶发出轻微的噠噠声,直到彻底消失。
    半分钟后,整个阁楼安静得只剩下克洛蒂尔德的呼吸声。
    “早安,夫人。”林峰露出一个標准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克洛蒂尔德正背对著他,站在一扇玻璃窗前。听到声音,她明显皱了下眉头,缓缓转过身来:“假面骑士林峰,早安。”
    她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件宽鬆的白色亚麻睡袍,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晨礼您收到了吗……我去!!!”林峰的目光下意识上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夫人,您的髮型很危险啊!”
    克洛蒂尔德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隨意挽在右侧的侧马尾——那束深栗色长髮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繫著,垂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白皙修长。
    “怎么了?”她疑惑地歪了歪头,侧马尾跟著轻轻晃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林峰乾笑两声,硬生生把那句“侧马尾是死亡flag”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夫人……”
    “请叫我殿下。”
    “好的,殿下。”林峰从善如流:“您召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也知道,伊索尔德对你一见倾心。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她的?”
    伊索尔德?哪位?
    哦!昨天那个差点从主席台上跳下来的郡主。老实说,林峰觉得她长得相当不错,未来妥妥的金髮大美人一个。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死或生:维纳斯璀璨假期》里的惠香(honoka)——那种圆润的、带著点天然呆的软萌感。
    但观感上要显得更小一点,毕竟中世纪的人们普遍营养不良,哪怕伊索尔德已经年满十六岁,在林峰眼里和一个十四岁的丫头也没什么区別。
    克洛蒂尔德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缓步绕到林峰身侧,林峰的鼻尖很快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如兰似麝,还有一种成熟女性独有的吸引力。
    林峰礼貌地笑了笑:“郡主天真烂漫,很討人喜欢。”
    不对劲。
    说不上哪不对劲,可就是不对劲。林峰的后颈汗毛微微竖起,这具被系统优化过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原始的警报。
    “殿下,”他不著痕跡地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周围:“您是哪里人呢?”
    “我吗?”克洛蒂尔德微微歪头:“听说过埃纳河畔的苏瓦松(soissons)吗?”
    “嗯,听说过。”林峰点点头:“距离卢泰西亚(lutetia)大概两天路程,是个歷史很悠久的城市。”
    克洛蒂尔德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点,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林峰骑士……竟然知道苏瓦松?”
    林峰那可太知道了。
    苏瓦松是法国歷史最悠久的城镇之一,一直是四战之地。公元486年,克洛维一世便是在此击败了罗马军团,终结了罗马在高卢的统治。
    而再次让这座城市响彻天下的,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1918年的索姆河战役,当时英法联军和德军前前后后在此投入了一百多个师,双方死伤一百多万人,整片埃纳河平原都被炮火犁成了月球表面。
    当然,这些不能说出来。
    “啊,”林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略微知道一些。”
    克洛蒂尔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抚向林峰的脸颊。
    如玉般的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从他右侧太阳穴一路滑到下巴。
    “昨日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耳语一般,带著一种黏腻的、近乎蛊惑的温柔:“林峰骑士长得……真是英俊呢。”
    繚绕在鼻尖的气息愈发浓烈了。
    林峰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肾上腺素正在飆升——那是信息素配对成功的生理反应,是基因层面的本能在告诉他:面前这具成熟丰满的身体有多么的完美,百分百匹配你。
    可林峰的內心在疯狂拉响警铃。
    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一个藏在甜言蜜语下的陷阱。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克洛蒂尔德收回手,转过身,缓缓踱向窗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峰骑士,”她背对著他,声音忽然恢復了那种清冷的威严:“你是只身一人来到北不列顛的吗?”
    林峰感觉自己正被一头蛰伏的毒蛇注视著。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会影响到自己的安全。可无论如何思考,他都想不出这个问题到底错在哪里——“只身一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没有家族,没有后盾,没有可以追查的根系,可以隨时消失?
    不对!
    就算回答不是一个人,结果也没有区別!
    好像……不管怎么回答,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了,想到了!原来如此,我怎么这么愚蠢,这个傻妞——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一道寒光已经逼近了眼前。
    巔峰1.2倍係数的敏捷在这一刻终於发力了。林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捏住克洛蒂尔德右手的匕首,顺势向前一推——正是克洛蒂尔德丰满的左胸方向,那里有一颗正在跳动著的温热心臟。
    “噗呲!!!”
    灼热的鲜血喷洒了林峰一脸。
    一行温热的、带著咸涩味道的液体,从克洛蒂尔德的脸颊上滑落,滴在林峰的手背上。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鲜血滴落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同一时间?瑟恩石圈?临时圆桌会议】
    约克城西南三十里,有一处撒克逊人踏足不列顛前就遗留的史前遗蹟。
    九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灰石柱,歪歪扭扭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中央横臥著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这里被盖尔人称为瑟恩石圈(thorn stone circle),传说古代的德鲁伊曾在此举行血祭,石柱上至今还留著暗红色的斑驳印记。
    石缝里爬满了带尖刺的黑荆藤,风穿过石柱的缝隙,会发出像女人哭泣一样的呜咽声。平日里连最胆大的牧羊人都不敢靠近,只有迷路的行人才会偶尔在此歇脚。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散尽,石圈里冷得像个冰窖。十八名倖存的凯尔特骑士散坐在石柱周围,抱著胳膊缩成一团,盔甲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黑荆藤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像一串不祥的丧铃,一下一下刮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亚瑟坐在中央,他一夜没合眼,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嘴唇乾裂。那件用银盾堡仅剩的珠宝变卖后打造的崭新铁甲,此刻沾满了泥污,在晨雾里泛著黯淡的光。
    兰斯洛特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荒原。珀西瓦尔则坐在最外围的一块石头上,背对著所有人,手里攥著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刮著巨斧的斧刃。那声音单调、刺耳,像在给这场惨败磨棺材钉。
    “都过来吧。”
    亚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石圈里的死寂。
    骑士们慢慢围了过来,低著头,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三十人精锐,如今只剩下这不到二十个残兵。
    亚瑟看著眼前这群疲惫不堪的士兵,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约克城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还泛著淡淡的硝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苦涩,缓缓开口:“我们输了。但还没有输到底。现在,我们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话音未落,亚瑟身后的空气突然嘭地炸开一团灰色的烟雾。所有人猛地转头,手纷纷按向武器。
    烟雾散去,大法师梅林的身影显现出来。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蓝色的长袍一尘不染,手里拄著一根橡木法杖,杖头的银饰亮的耀眼,与周围这群丧家之犬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陛下,”梅林捋了捋鬍鬚,笑眯眯地开口:“这不叫输了。这叫战略转折的开始。”
    他边说边朝亚瑟走去,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的眾人。作为大法师,梅林向来是个看三步走一步的人,整个不列顛的命运本该都在他的棋局里。可偏偏凭空杀出来一个东方人,不按常理出牌,把他精心布置的一切搅了个稀巴烂。
    与林峰那边的春风得意相比,亚瑟这边已经到了大厦將倾的地步。一天之內,圆桌精锐就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珀西瓦尔心灰意冷,兰斯洛特心怀鬼胎,就连亚瑟本人,对『天命之王』的信仰也开始摇摇欲坠。曾经坚不可摧的圆桌骑士团,已经从內部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梅林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
    亚瑟的崩溃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因为那个东方人只用几句话、几个空箱子,就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天命』到底值几个铜板。珀西瓦尔的愤怒也不是针对敌人,而是针对自己。他是『纯洁骑士』,却双手沾满了无辜村民的鲜血,他的魂不守舍,是对自己骑士身份的彻底否定。
    至於兰斯洛特……梅林不想去深究。毕竟他是亚瑟手里最锐利的一把刀,不就是犯了点男人都会犯的错吗?只要能帮助亚瑟统一不列顛,这些小事以后再清算也不迟。
    现在最重要的,是一场大胜。只要能一直贏下去,所有的裂痕都会被胜利的喜悦掩盖,所有的罪恶都会被歷史遗忘。
    想到此处,梅林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加里波第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我们绝不能停下脚步,给他喘息的机会!不列顛北部奔寧山脉的霜锤部落,首领巴尔巴斯(balbars)是加里波第最重要的盟友。只要消灭了他,加里波第的王城卡梅洛特將再无援兵可用!”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煽动性,在空旷的石圈里迴荡:“启程吧!干掉这个蛮王巴尔巴斯,让上帝的光辉照亮那些蛮荒的冻土!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命之王的威严,不容侵犯!”
    亚瑟抬起头,看著梅林那张被晨光映得发绿的老脸,听著他嘴里那些熟悉的、关於天命和正义的空话,忽然觉得一阵噁心。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把石中剑从泥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走吧。”
    眾人沉默地收拾行装,离开了瑟恩石圈。
    队伍沿著荒原向北行进,晨雾像纱一样裹著他们。亚瑟策马靠近珀西瓦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珀西瓦尔……这个巴尔巴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珀西瓦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巴尔巴斯率领的,是从斯堪地那维亚半岛迁徙到不列顛北部的日耳曼蛮族。他们以狩猎和採矿为生,擅长打造铁器,崇尚武力与誓言。认为战死沙场是战士最高的荣誉,最鄙视阴谋诡计和背信弃义。”
    “哦?那他为什么会和加里波第结盟?”
    “那是克洛维大王在苏瓦松称王的第十七年(公元498年),那一年,加里波第在统一北不列顛的战爭中,出兵帮助霜锤部落击败了入侵的皮克特人,亲手杀死了皮克特人的首领。作为回报,巴尔巴斯向加里波第立下了血誓——只要加里波第还活著,霜锤部落的每一个战士,都会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样吗……”亚瑟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奔寧山脉,忽然苦笑了一声:“连加里波第这样的暴君,都有人愿意为他誓死效忠。而上帝却让我们去消灭一切异教徒……这真的是正確的事吗?”
    珀西瓦尔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低下头,盯著马脖子上起伏的鬃毛,轻声道:“陛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挡在了您的面前。”
    亚瑟没有再说话。
    这时,兰斯洛特策马从后面赶了上来,鎧甲上的划痕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自顾自地说道:“陛下,我们终究是正义的!別忘了,加里波第之前可是召唤了亡灵士兵,用黑暗魔法荼毒不列顛!您是天命之王,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是啊,”亚瑟转过头,看著兰斯洛特那张俊美却陌生的脸,忽然问道:“加里波第能召唤古代不列顛的亡灵骑士来帮助他。那你说……古代的贤者若是復活,会帮助我吗?”
    “这……陛下,我……”兰斯洛特张了张嘴,想说“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亚瑟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算了。”他摆摆手,夹紧马腹,率先冲向了前方的晨雾,“走吧。去奔寧山脉。”
    一行人就这样在心事重重中向北而去。马蹄声渐渐被风声吞没,最终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瑟恩石圈恢復了往日的寂静。九块斑驳的灰石柱静静矗立在晨雾里,沉默地注视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像九座提前立好的无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