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洛杉磯
    下午,凯文·杜兰的保时捷准时停在宿舍楼下。
    “上车。”凯文摇下车窗,墨镜后面是兴奋的眼神,“我那个朋友叫哈维,是个独立製片公司的老板。听说他喜欢捧新人,希望你跟他聊得来。”
    藤原清逸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紧张吗?”凯文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咆哮。
    “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就好。我跟你说,哈维这人说话直接,嘴有点毒,他要是说你什么,你別往心里去。”
    “好。”
    车子驶出校园,匯入日落大道。洛杉磯的傍晚很美,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棕櫚树的剪影在天际线上格外清晰。
    派对照例在比弗利山庄的一栋大別墅里举行。白色外墙,修剪整齐的灌木,门口停著十几辆豪车。藤原清逸下车时,正好有一辆加长林肯停在他们后面,下来一个穿亮片裙的女明星。
    “走吧。”凯文锁了车,带著他往里走。
    別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客厅里摆著几张沙发,三三两两的人端著酒杯聊天。有人在弹钢琴,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威士忌和雪茄的味道。藤原清逸跟在凯文身后,穿过人群。
    “哈维!”凯文朝一个角落挥手。
    哈维坐在一张深棕色皮沙发上,身材壮硕,穿著一件宽鬆的黑色衬衫,手里夹著雪茄。他旁边坐著几个年轻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穿著考究,每人手里都端著酒杯,正聊得火热。听见凯文的声音,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凯文,你小子来了。”哈维站起来拍了拍凯文的肩膀,然后看著藤原清逸,眉头微皱,“这位是……”
    “我朋友,清逸。usc电影学院大一新生。”凯文侧身让开,“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大一新生?”哈维打断他,轻蔑地看了藤原清逸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你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岁。”哈维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哇哦,十六岁的大学生。凯文,你从哪捡来的小孩?”
    另一个戴金炼子的胖子嗤笑一声:“电影学院?现在什么人都能进usc了?”
    “人家说不定是天才呢。”第三个留著山羊鬍的男人阴阳怪气地接话,眼神里全是戏謔。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刺耳。
    凯文有些生气的看著几人,“哈维,这是我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了,既然是凯文的朋友”哈维知道凯文家的权势不敢太过,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看著藤原清逸,“坐吧,既然来了,就跟大家聊聊吧。这里的人隨便教你点东西都能让你受益无穷?”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藤原清逸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期美国的歧视很严重,但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拍过东西吗?”
    “拍过。”
    “哦?”哈维挑了挑眉,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让我猜猜——黑白?没几句台词?文艺范儿?最后来个意味深长的空镜头?你们这些电影学院的小孩,拍的东西都一样。矫情、做作、自以为深刻。拿去骗几个不懂行的人还行,真让观眾看?观眾看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的?。”
    花衬衫“噗嗤”笑出声。
    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哈维说得对,现在这些学生短片,十个有九个都是那副德性。”
    金炼子胖子摇头:“又一个。”
    哈维没有制止他们,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小朋友,你知道电影是什么吗?”
    “你觉得呢?”藤原清逸看著他。
    “电影是生意。”哈维把雪茄夹在指间,“观眾掏钱买票,是要看故事,看衝突,看爽的。”
    花衬衫在旁边补刀:“哈维说得对。现在这些学生,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金炼子胖子接茬:“我上次面试一个usc的毕业生,简歷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探索现代人的孤独』。我问他票房多少,他说『这不是票房的问题』。”
    几个人笑了起来。
    藤原清逸安静地听著,等笑声平息。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哈维先生,”他看著哈维的眼睛,“您说的『电影是生意』,我同意一半。”
    “一半?”哈维挑眉。
    “生意是结果,不是目的。”藤原清逸说,“科波拉拍《教父》之前,派拉蒙也觉得黑帮片没人看。您口中的『观眾想看什么』,其实不是观眾想看的,是您以为观眾想看的。”
    哈维的笑容淡了。
    “还有,”藤原清逸继续说,“您说年轻人拍的东西矫情。但费里尼拍《大路》的时候三十二岁,库布里克拍《杀手之吻》的时候二十四岁,戈达尔拍《精疲力尽》的时候二十九岁。这些『年轻人』拍的电影,定义了一个时代。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说我十六岁,没资格谈电影。但电影史上,最伟大的作品往往不是你们这些『懂生意』的人拍出来的,而是那些不怕被嘲笑的人拍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花衬衫不笑了,金炼子胖子低头喝酒。
    哈维盯著他看了几秒。他的表情从戏謔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你——”他指著藤原清逸,手指微微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小鬼,读了几本书,看了几部电影,就敢在我面前卖弄?”
    他的声音大了很多。旁边几个年轻人嚇得不敢动。
    “我在混这行,见过的天才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拍过什么?你拿过什么奖?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藤原清逸没有动,也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看著哈维,等他吼完。
    “说完了?”他问,声音平静“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么你又得过什么大奖?”
    哈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凯文听到藤原清逸的话,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著哈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朋友是你能说的?”
    “你....你们”哈维声音低沉,但碍於凯文家的背景又不敢放狠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雪茄盒,转身大步往外走。皮鞋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就这么消失在走廊尽头。
    花衬衫、金炼子胖子、第三个人也灰溜溜地站起来,跟著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藤原清逸和凯文。
    客厅里安静下来。远处钢琴声还在响,但周围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空气里还残留著雪茄的烟味,和刚才那场对峙留下的紧张感。
    凯文搂著藤原清逸的肩膀大声的笑了出来“你刚才……问他得过什么大奖?”凯文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
    “不需要知道。”藤原清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拿不出什么作品。他要是真拿过,刚才就不会走了。”
    凯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著藤原清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连肩膀都在抖。
    “清逸,你真是……”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我真的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你就一点也不怕?”凯文问
    “怕什么?”
    “怕得罪他啊,他在电影圈还是有点权势的。”
    藤原清逸想了想:他算什么东西?”
    “清逸,你……”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你真是我见过最硬的人。”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差不多了。”
    “这就要走?”凯文也跟著站起来,“派对才刚开始,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该说的都说了,该见的也见了。”藤原清逸整理了一下衣领,“这种人的派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凯文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走吧,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穿过人群往外走。经过那几个年轻人身边时,花衬衫低著头四处瞟,金炼子胖子侧过身去,山羊鬍盯著天花板,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们。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目光在藤原清逸身上停留,又迅速移开。
    走出別墅,夜风涌上来。洛杉磯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棕櫚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凯文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咆哮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两人找了个私人酒馆点了一些吃的,喝了起来。
    “清逸,”凯文拿著酒杯看向街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就是……电影不只是生意那些。”
    藤原清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至少我认为对。”
    凯文点了点头,没再问。
    “你就不怕得罪他?”凯文忽然又问,“哈维这人记仇。他在圈子里有些关係,虽然不算顶级,但给你使绊子还是能做到的。”
    “怕?”藤原清逸想了想,但脑子里实在想不到这號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他算什么东西?”
    两人相视一笑,干了一杯。
    车子停到宿舍楼下。藤原清逸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清逸,”凯文叫住他,“今天的事……抱歉。我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不怪你。”藤原清逸关上车门,“你又不知道会这样。”
    凯文点了点头,发动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宿舍,藤原清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洛杉磯的夜风很轻,棕櫚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哈维最后那个眼神——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那不是胜利者的眼神,也不是失败者的眼神,而是一个被戳中痛处的人,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国际长途。
    接电话的是千惠子阿姨。
    “餵?”
    “千惠子阿姨,是我。”
    “清逸君?”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你那边应该是晚上吧?这么晚了还没睡?”千惠子的声音里带著惊讶。
    “刚刚...参加了一个派对,回来没多久。”他顿了顿,“明菜在家吗?
    “在在在,她在楼上练歌。我去叫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明菜的声音,带著刚跑下楼的喘息:“清逸君?”
    “明菜。”
    “你……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她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一点惊喜。
    “刚参加完一个派对。”他靠在床头,不在想那些糟心事,“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你喝酒了?”明菜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没有。只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国际电话很贵的……”
    “明菜。”他打断她。
    “嗯?”
    “圣诞节我回来。你想让我带什么?”
    明菜想了想,小声说:“我……我不知道。只要是清逸君送的,我都喜欢。”
    “好。那我看著买。”
    “嗯。”明菜应了一声,然后轻声说,“清逸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別太累。”
    “你也是。別练太晚。”
    “知道了。”
    掛了电话,藤原清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洛杉磯的夜风很轻,棕櫚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打开抽屉,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明菜,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好莱坞製片人的派对。那个人看不起年轻导演,说我们拍的东西没人看。后来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走了。走的时候很生气。”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但我不后悔。”
    “圣诞节快到了。等我回来。”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明天一早,他会把它投进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