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没上台,抱著胳膊靠墙站著,眼神把手术室里每个人扫了一遍。
    赵阳站他旁边,穿著手术室的白大褂,帽子口罩一戴,只露俩眼睛。
    此时他感觉有些恍惚,一样的手术室,一样的打扮,但他却是在1985年,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种时空错乱的错位感。
    可一抬眼,眼前的设备、器械,还有周围人脸上的那股不同於2026年的打扮,都在提醒他,这是四十一年前。
    设备是旧的,条件也一般,但说不上为什么,这屋子里的人身上有股劲。
    那种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办不成的事儿的劲。
    赵阳心里动了一下。
    “开始。”
    作为手术室里地位最高的人,孙主任说道。
    周伟点点头,微微吸了口气,走到手术台前。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消毒、铺巾、定位、打麻药,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当然了,以赵阳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周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放在2026年的急诊科,还是能胜任一个住院医师的。
    麻药起了作用。
    周伟拿起手术刀,在脖子上找好了位置,刀尖抵住皮肤。
    位置选的还不错,站在旁边的赵阳下意识的点点头,此时他好像不是一个第一次走进市医院手术室的村医,而是2026年急诊科的副主任,正在看他带教的规培医生做手术。
    手术一步步进行,到气管前面那层筋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钳子轻轻地分,动作很轻。
    “別急。”
    孙主任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虽然周伟在急诊科的医生里面,还算是手稳的,但始终经验不是很够。
    周伟没吭声,他此时已经有点紧张。
    他用刀尖切开气管,“嘶”的一声,一股气流喷出来,带著点分泌物和血沫。
    周伟微微侧了一下身,然后用钳子撑开切口,准备放套管。
    结果这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套管往里送的时候,角度偏了,没有顺著气管的方向走,顶到后面去了。
    试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周伟停住了。
    他的额头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拔出来,重来。”孙主任的声音很平,没有要骂人的意思,“重新找方向。”
    周伟拔出套管,拿纱布擦了擦。
    紧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角度。
    这次方向和角度都对了,套管很顺利的就滑著进去,很是顺畅。
    他往套管的气囊里打了气,固定好,接上简易呼吸器轻轻挤了一下。陈老头的胸口跟著起伏了一次,两边呼吸音都听到了,位置没问题。
    “可以了。”
    周伟深深呼了一口气,很显然这一次的手术,中间出这点小意外,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医生就是这样,有时候还是讲点运气,你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在小手术上翻车了。
    “赵阳,你来缝皮。”
    孙主任忽然说道。
    这话一出,手术室一下子安静了。
    正准备缝皮的周围很疑惑,怎么就让一个村医来缝皮了?
    林巧芳也是一脸不解。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一个村卫生室的村医,头一回跟手术,让他缝?
    虽然缝皮就是个收尾的活儿,但这种活儿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上手。
    尤其是在孙主任的台子上,这代表他的认可。
    而孙主任的认可,在这间手术室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赵阳没动。所有人都在看他。
    “缝皮又不是什么大活儿,你环甲膜切开都做了,缝两针怕什么?我在这儿看著。”
    孙主任的语气很隨意,在手术室,在急诊科,他说了算。
    “主任?”
    赵阳有些疑虑,虽然他很想要一展身手,但这也太突然了。
    “让你缝就缝。”
    孙主任接著说道。
    赵阳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他走到手术台前,周伟看了他一眼,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一边的护士看了赵阳一眼,专业素养还是让她配合赵阳,把持针器递给赵阳,赵阳顺手接过来。
    赵阳接过来持针器,身上的气质忽然变化了,这是种说不出来的气场。
    这种气场,让周围有种感觉,好像站在手术台边,抢了他缝皮的,就是孙主任本人。
    赵阳下针又快又准,而且最关键的是,针和针之间的距离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的。
    而且他拉线的力道也控制的很好,开玩笑,作为2026年急诊科的副主任,缝皮这种事情,太小意思了。
    三针缝完,切口整整齐齐,线结也乾净。
    手术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c!”
    孙主任感慨的说了一个字,这个字说的中气十足、珠圆玉润,然后伴隨著畅快的笑声,
    “我就知道没看走眼。”
    孙主任更加的高兴。
    周伟推了推眼镜,盯著那缝好的术口看了好一会。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已经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林巧芳站在无影灯旁边,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
    她看著赵阳缝的那三针,眉毛微微蹙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阳把持针器放回器械台上,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你在卫校的缝合课成绩怎么样?”孙主任问。
    “中上。”赵阳如实回答——这是原主的成绩,不是他的。
    “中上?”孙主任笑了笑,
    “你这手法,我们科里干了三年的住院医能赶上你就烧高香了。你跟我说中上?”
    “现在卫校教学这么厉害了?改天我跟朱校长请教一下。”
    在孙主任的口中,卫校朱校长,是他朋友中很普通的一个。
    但对於刚刚卫校毕业的赵阳,一个农家子弟,卫校校长,已经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人物。
    赵阳没有接话。
    孙主任也没有追问。他走过来,看了看切口,又看了看赵阳的手。
    这双手刚才捏著持针器和镊子的时候,稳定的就像是机器。
    “你这双手,是天生的。”
    孙主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以后有空就来市一坐坐。我不给你开工资,但我这儿有的是病人让你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