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
    上午九点。
    此时诊所才开门,还没病人,赵阳正在打扫。
    “阳仔!”
    赵阳正在擦桌子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是老父亲,还有赵妈妈,两个老人一起来的。
    上次认亲的事情以后,赵阳就想要二老直接留在城里,但二老说老家还有田地,还有鸡鸭和小猪仔,怎么也不能扔了。
    赵阳无奈,也只有让二老先回去,走之前赵阳让二老早点安排好老家的事,好到城里来养老。
    这回赵父穿的很整齐,依然是那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手里大包小包的提著,旁边站著赵妈妈。
    赵父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下,站在门口,很认真的看著门楣上“赵阳诊所”四个字,看了好一会。
    “招牌有什么好看的。”
    赵妈妈看赵父一直在看,於是有些不解。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这是立业,阳仔在城里站稳了。”
    “以后我们家就有一个人,从地里出来了!”
    赵父很感慨的说道。
    赵妈妈没理会他,径直走了进来,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在椅子上,然后看著赵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忙瘦了!”
    赵妈妈一见儿子就下了定论,儿子肯定是瘦了。
    “妈,没瘦,我现在吃好喝好的。”
    赵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在妈妈眼里,儿子永远都是瘦的,永远少一件衣服。
    “我不信。”
    赵妈妈说了句,然后把竹篮子上的蓝布掀开来,里头是几十个土鸡蛋,一颗颗擦的很乾净,码在米糠里,还有一包梅菜乾、两瓶醃萝卜。
    这些都是赵阳最爱吃的。
    赵父没有进诊室,他还是在看,目光从药柜扫到检查床,从手术台扫到诊所执照。
    他看的很慢,像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和罗湖村的破卫生室对比。
    卫生室里面是歪腿桌子、破墙和空药柜,这里是白色瓷砖地板,整整齐齐的药柜。
    看了好一会,赵父蹲在门槛上,掏出一根纸菸点燃,眼神中有一种藏不住也压不住的满意。
    他儿子开的诊所,有执照的,白墙白地砖,体面乾净,比卫生室强了十倍。
    赵阳让二老別收拾了,都坐下,这才认真的对二老说道:“爸,妈,这回你们来就不走了吧?”
    “楼上还有一间房,我已经收拾好了。家里那几亩地,租给別人种好了,你们过来,这一片的菜市场有摊位,妈可以卖菜,对面的小卖部要转手,我盘下来,爸你可以看著。”
    听到赵阳这话,儿子安排的这么好,赵妈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抹著眼泪,十分慈爱的看著儿子,也有这么多年,终於熬出头的欣喜。
    “你这个老婆子,这是好事嘛,怎么还哭了!”
    赵父也是眼眶微红,但男人不轻易流泪。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阳说道。
    “阳仔,这好是好,就是。。”
    赵父欲言又止。
    对於儿子的安排,他自然是再满意不过,对於他来说,就等著儿子找个媳妇,给他生个孙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但他还有其他的担忧。
    “你这城里站稳脚跟,出息了,我们心里踏实。”
    “但。。”
    赵父又停住话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妈妈明白老伴在想什么,但她也不好开口。
    “让哥也来吧。”
    “哥在老家种那几亩地,收成也不好,嫂子身体不好需要看病治疗,磊磊也快上学了,城里的小学教育更好。”
    赵阳说道。
    如果只是二十一岁的赵阳,可能还想不到这一层,但四十岁的赵阳,一眼就看出来二老所想。
    小儿子出息了,但看到大儿子在老家这么难,二老也是於心不忍。
    “我们来,就够你操持了,你哥再来,怕是太麻烦了。”
    赵妈妈始终是心疼儿子,知道在城里站稳脚跟不容易。
    儿子自己买房子开诊所,这已经很了不起,给她找摊位卖菜,给老伴开小卖部,这些事情,村里有些家,一件也做不了。
    “也不麻烦,到时候在旁边再租间屋子,我在这边给哥找份工,现在城里需要做工的地方很多,只要有力气,不愁没活干。”
    “在城里卖力气,总比在村里强,挣的多。”
    赵阳安慰二老说道。
    “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这里,比什么都好。”
    赵阳又说道。
    买了房,开了诊所,诊所的收益著实不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再加上还剩下好几千,所以他现在手里结余不少。
    安顿二老和哥哥一家,问题不大。
    这个时代,开诊所就是这么挣钱。
    尤其是赵阳能做一些手术,收费很可观,別的不说,给社会人士治伤,每个月的收入就大几百,所以诊所总的收益,就比一般的诊所高出不少。
    “你跟你哥说,他听你的。”
    赵父吸了一口烟,然后看著儿子,此时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阳仔出息了。”
    赵妈妈只是反覆喃喃的说这一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但二老只是住了几天,就又回去了,说是等大儿子来安顿好了,各方面合適了,他们再来。
    赵阳明白,二老是怕在这里给小儿子添麻烦,更愿意让他把照顾他们的力气花在大儿子身上。
    所以赵阳也没有强求,等到大哥到了,各方面安顿好了,二老自然而然的就会来了。
    时间过去一个礼拜。
    一天早上十一点,赵阳正给一个病人量血压,门口忽然就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形相貌都和赵阳很像,但骨架更大,肩膀更宽,更壮实,皮肤也更黑,他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拎著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外,仰头看著“赵阳诊所”四个字,看了好一阵,他才推门进来。
    进了门,他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看著赵阳,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细佬。”
    赵阳抬头,放下听诊器。
    “哥。”
    “哥你先吃了垫垫肚子,等我看完这几个,我们出去吃饭。”
    赵阳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菠萝包和一瓶维他奶,递给大哥赵明。
    这个时候的深市,最经典的早点,就是广式风味的肠粉、粥粉面油条,讲究一点的,就去茶楼,路边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流沙包,也是打工人的首选。
    当然了,对於赵阳来说,他比较常吃的,就是一个菠萝包和一瓶维他奶,简单管饱,营养还充足。
    他知道,哥哥赶路过来,肚子肯定饿了。
    这是兄弟间最朴素的关心。
    “好,你先忙,我等著你。”
    赵明连忙从小弟手里接过菠萝包和维他奶,然后把蛇皮口袋放下,坐在墙边椅子上。
    对於他来说,光亮整洁的诊所,在村里绝对看不到的,有些洋气的菠萝包和维他奶,这些都是新鲜的体验,这让他这个在田地打滚二十多年的壮实庄稼汉来说,还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