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的回覆几乎是秒到。
    瑶:好啊,去哪拍?
    苏慕白盯著这四个字,手指已经开始飞速打字。
    “听说城东那个云棲谷现在彼岸花开了,五a景区,评价很高。”
    瑶:彼岸花?
    瑶:那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苏慕白看著这句话,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沈书瑶认真对著镜子描眉毛的样子。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了几秒,又翻过来。
    “那就周六上午?我查了一下,坐地铁四十分钟就到。”
    瑶:行,九点校门口见。
    瑶:別迟到。
    苏慕白打下一个“好”字,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约到了。
    虽然名义上是“拍照”。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出门,得把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问出来。
    至於怎么问,问什么。
    找个时机吧。
    周六。
    九月底的天气反覆无常。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飘著几片薄云,到了九点太阳就开始往外钻,温度直往上爬。
    苏慕白到校门口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
    他靠在石狮子旁边,左手拎著相机包,右手攥著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帆布鞋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不紧张。
    就是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
    “苏慕白。”
    声音从右边传来。
    他转过头。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书瑶站在三米外的人行道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红白相间的连衣裙,上半身是白色的,领口微微收拢,锁骨若隱若现。
    裙摆从腰际往下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红,顺著裙褶一路晕染开来。
    头髮没有扎,自然地垂在肩上,发尾微卷,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化了妆。
    眼线拉得细长,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红,不浓烈,但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
    苏慕白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学姐。”
    “嗯?”
    “你今天……”
    沈书瑶歪了下头,等著他说完。
    苏慕白的嘴巴张了两秒,最后憋出一句。
    “挺好看的。”
    沈书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抬起头。
    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走吧。”
    云棲谷的入口在半山腰。
    沿著青石台阶往上走了十来分钟,视野突然开阔了。
    苏慕白站在观景平台的边缘,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眼前是一片绵延的花海。
    彼岸花。
    整片山坡被铺天盖地的红色覆盖,从山脊一直延伸到谷底,花茎纤细修长,顶端的花瓣向外翻卷,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红得不像真的。
    “好漂亮。”
    沈书瑶站在他旁边,声音里带著一点不加掩饰的惊嘆。
    她快步走下台阶,直接踩上了花海边缘的木栈道。
    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红白的布料和身后的彼岸花融在一起。
    苏慕白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沈书瑶正弯腰凑近一朵开得最盛的花,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快门声响了。
    咔嚓。
    “別偷拍!”沈书瑶头也没回。
    “这不叫偷拍,这叫抓拍。”
    苏慕白理直气壮,“摄影社教的。”
    “那你抓拍之前能不能提醒我一声,我好摆个pose。”
    “抓拍的精髓就在於不摆pose。”
    沈书瑶站直身体,转过来面对镜头。
    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直视镜头。
    “行,那现在不是抓拍了。”
    “拍。”
    苏慕白透过取景框看著她。
    红白裙子,彼岸花海,阳光,还有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手指搁在快门上,迟迟没按。
    不是不会拍。
    是觉得怎么拍都会亏。
    “你倒是按啊。”
    咔嚓。
    苏慕白连按了三张,低头看了一眼回放。
    耳朵尖悄悄红了一截。
    两人沿著栈道一路走,一路拍。
    沈书瑶从最开始的配合摆拍,到后面越来越放鬆。
    她蹲下来闻花的时候,苏慕白拍。
    她站在栈道拐角处眺望远山的时候,苏慕白拍。
    她回头冲镜头笑的时候,苏慕白拍。
    她用手指戳他镜头盖、嫌他拍太多的时候——苏慕白趁她分神,又偷偷按了一张。
    快门声几乎没停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太阳从半山腰爬到了头顶。
    温度飆升。
    九月底的秋意翻了脸,阳光毒辣得像回到了军训那会。
    苏慕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抬手擦了一把,又举起相机。
    “学姐,你站那个位置,光线正好。”
    沈书瑶站在一片花丛前,额头上也冒了汗,但还是配合地摆了个姿势。
    苏慕白透过取景框扫了一眼,隱约觉得她眼角的妆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顏色深了一些。
    大概是某种烟燻的效果。
    他没多想,按下快门。
    “嗯,很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咔嚓。
    沈书瑶走过来,伸手要看回放。
    苏慕白把相机递过去。
    她翻了几张,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翻到下一张。
    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慕白。
    眼神不太对。
    “苏慕白。”
    “嗯?”
    “你过来。”
    苏慕白凑过去。
    沈书瑶把相机屏幕懟到他面前。
    画面上的她笑得灿烂,阳光打在脸上,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眼线糊了。
    不是一般的糊。
    右眼的眼线晕成了一团黑,从眼尾一直拖到太阳穴附近。
    左边稍微好一些,但睫毛膏也开始结块,黑色的碎屑沾在下眼瞼上。
    整个眼妆,用一个词形容——惨不忍睹。
    沈书瑶又翻了一张。
    还是糊的。
    再翻一张。
    更糊了。
    苏慕白后退了一步。
    沈书瑶手上的动作定住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那张精心画过的脸,此刻眼影晕成了两坨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口红倒是还在,但配合著花掉的眼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恐怖片片场出来的群演。
    沈书瑶慢慢放下镜子。
    转过头。
    苏慕白正站在两米外,相机掛在胸前,嘴角抿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著。
    “苏慕白。”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嚇人。
    “你拍了多少张了?”
    苏慕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计数器。
    “……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沈书瑶重复了一遍。
    “我眼妆花成这样,你拍了三十七张。”
    “一张都没提醒我。”
    苏慕白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
    “我以为那是你故意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