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和牢城营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怕相同的军职,地位也是大相逕庭。
    据楚上元所说,將虞候叫乌涛,来自云翼军。
    这支马军是宋真宗咸平三年的时候,由河北的厢军升编而来,总共五十六个指挥(营),属於镇守河北的常备禁军。
    其中,驻守在雄州的有五个指挥。
    他们的城营距离牢城营也就十里路,经常让牢城营的配军去干私活。
    管饭、给钱啥的都是奢谈,还动輒打骂,像猪狗一样对待。
    万玉霜深知来者不善,叮嘱眾人小心应对后,特意对凌风道:“凌押官,你血气方刚,快意恩仇,我很欣赏!但这里不是牢城,云翼军又同气连枝,太过庞大,切记不要衝动,更別拔刀就砍……”
    凌风嘴角噙笑道:“放心,只要你们忍得住,我肯定千年的石佛像,当个老石人。”
    “你当老实人?”
    血藤翻了个白眼,完全不信。
    王五、许大熊和楚上元也是直挠头。
    万玉霜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克制点就行,不然会被借题发挥,咱们走吧。”
    她带人上前,刚要开口。
    “嘭!”
    乌涛一脚踹翻案几,直接將长刀横到她的脖子上道:“万都头好大的威风啊,竟让本虞候等了那么久。这七里舖的细作若是跑了,你担得起吗?”
    万玉霜以退为进道:“乌虞候,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会竭力协助。像抓细作这等大事,还得靠你们!”
    “那也不是你们来晚的理由。”
    “我们得到消息后,立马赶来了,未曾耽搁片刻。”
    “臭娘们,闭嘴!”
    乌涛猛地將长刀下压,刀刃在她脖颈处割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万玉霜当即按住手刀,蓄势待发道:“怎么,乌虞候这是要拿本都头祭刀?”
    “嘖嘖,果然是个母夜叉,好凶呦!”
    乌涛先是阴阳怪气了一句,隨后大喝道:“抓细作如上战场,貽误战机便是死罪!你虽然一介女流,妇人之智,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这已经不是借题发挥了,而是无事生非,强词夺理!
    硬碰硬只会吃大亏。
    一旦示弱,也將万劫不復。
    只能说王棕请云翼军掺和进来,太让人头疼了。
    万玉霜面如寒霜道:“你何必拐弯抹角,到底想干什么!”
    “桀桀桀……”
    乌涛睁著色眯眯的眼睛,怪笑不连连道:“自然是看在你腿长的份上,赏你们一个机会,將功补过!本虞候这有一份军令状,让你带的这几人在入夜之前,揪出契丹细作。”
    “不然我就要把他们带回云翼军,军法处置了。至於你,脸上那么脏,就是不知道身体脏不脏,我也不为难你,到时当眾卸甲,让这红杏楼的所有人都看看便是!”
    “卸甲!”
    “卸甲!”
    “卸甲!”
    ……
    一眾禁军像是在搞预演似的,十分猥琐地喊了起来。
    红杏楼跟著起鬨的也是大有人在。
    “鏗!”
    血藤忍无可忍,拔出手刀道:“无耻之徒,你这是找死!”
    乌涛等的就是这机会,摇头晃脑地走向她道:“万都头,你的这些手下很蛮横啊,犯下大错,还要杀本虞候,本虞候这就把他们全给杀了也不过分吧?”
    “乌涛!”
    想起曾经所受的种种屈辱,指甲都攥进肉里的楚上元还是失控了,咆哮道:“有种你就杀!我倒是要看看,你真能在雄州只手遮天不成!”
    “你是哪个杂碎?”
    乌涛故意皱了下眉头,旋即指著他大骂道:“这不是目无军纪,惹恼了童太师而被流配的败类吗?”
    “你是嫌贼配军不够卑贱,还要给一个茅房里的白蛆当狗?他奶奶的,本虞候要把你剁成肉泥,免得继续给咱们指挥丟脸!”
    说著,他一刀砍向楚上元。
    “慢著,我们签。”
    凌风声音不大,却如钟鼓一样很有穿透力:“抓敌国细作,人人有责,我们哪怕是为人所不齿的贼配军,也应出一份力。”
    “你……確定?”
    乌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屈服了?
    他都还没怎么发挥……
    这跟王棕所说的猖狂完全不沾边啊!
    难道是被自己给镇住了?
    还真有这种可能。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他就是在牢城再厉害,出了牢城屁都不是。
    在禁军面前,更是得夹起尾巴装孙子。
    早知道派个押官来了。
    杀鸡焉用宰牛刀?
    王棕得加钱才行!
    “???”
    万玉霜、血藤、楚上元等人也是万分错愕。
    让他別衝动,没让他这么怂啊!
    军令状可不是闹著玩的。
    一旦签了,那就相当於承认自己有错在先。
    接下来没揪出细作,会沦为俎上鱼肉,揪出细作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怎么看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然而,凌风没再多说什么,迅速签字按了手印。
    “哈哈哈……算你识相!”
    乌涛笑得直拍两个青楼女子的翘臀,然后指著万玉霜道:“万都头,好好跟你这手下学著点,和本虞候作对,丟了清白事小,没了头颅事大!快签吧,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万玉霜满脸疑惑地看向凌风,发现他冷静得可怕不说,而且看乌涛就像是看个死人一般……
    当观察到他在使脸色后,她將银牙一咬,再次选择相信他。
    紧接著血藤、楚上元等人同样不是签字,就是按手印,即便很不情愿。
    “螻蚁就是螻蚁,天生被踩的命!”
    乌涛得意忘形地將军令状向满楼的人展示后,又发出一阵怪笑道:“那臭不可闻的白蛆,还不快去抓细作?影响了本虞候偷香窃玉的心情,本虞候可是会让你们的女都头提前卸甲的!”
    “走!”
    凌风带著几人离开。
    四个打酱油的弓手略作犹豫,也跟了上去。
    “凌押官!”
    穿梭於人流如织的街巷中,血藤心直口快道:“这真是你干的事?现在距离入夜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契丹细作若真那么好揪,各路禁军早就动手了,还轮得到咱们?”
    “多说无益,赶紧找吧。”
    凌风回了一句后,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幅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地图。
    看起来是白羊淀的地势图。
    其实有两层,属於图中藏图,做得极为隱秘。
    连他都是意外发现的。
    本来准备当撒手鐧的,但一直没用著。
    现在终於派上用场了。
    他带著眾人漫无目的地查了一些店铺后,来到五疾楼前。
    哑、聋、瘸腿、断者(肢体残缺)和侏儒被称为“五疾”。
    一个眉清目秀的弓手道:“这酒楼乃是张员外所建,雇的都是身体有缺之人,生意一直很好。我们也曾多次来过,对这里了如指掌,你还是別在这浪费时间了。”
    凌风没有搭理他,喊来掌柜,走马观花似的查了起来。
    从一楼查到二楼,隨后又到后院酒窖里转悠了一圈。
    如那弓手所说,身患五疾之人勤勤恳恳,食客们对他们也都很包容。
    別说有啥问题了,仅是看著便让人觉得世间有大爱,张员外菩萨心肠。
    不过没人注意到的是,他曾暗中盯著几个瘸子和聋子反覆打量,又在酒窖里频繁抽鼻子。
    原主在和乐楼当杂役的时候,就是睡在酒窖的,他对这种地方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固执己见,不识好歹!”
    他们刚出五疾楼,那弓手便嘟囔了起来。
    凌风还是没鸟他,又装模作样地查了几家店,然后回到红杏楼,语出惊人道:“启稟乌虞候,据我所查,五疾楼酒窖乃是契丹细作的藏身之地!”
    “五疾楼?”
    乌涛嗤笑道:“你这是走投无路,睁眼说瞎话呢?谁不知道那里都是一帮废人……”
    凌风打断道:“我已立下军令状,而且契丹人的警惕性极高,可能已经打草惊蛇,若是让他们跑了,你……”
    “蠢货!!!”
    乌涛也不敢大意,怒喝道:“谁让你当眾说的?真的更好,这可是大功一件!若是你敢撒谎,本虞候一定手撕了你!”
    估摸著那么多人足够了,他一把推开女子,像是赶著去投胎似的,率眾直奔五疾楼道:“暂且封锁此楼,本虞候坐镇后院,弓手守住入口,万都头带人下窖!”
    契丹人凶猛,他打心眼里忌惮。
    由他们打头阵,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甭管他们能不能杀了契丹细作,他都將坐享其成。
    “死狗,你才是蠢货!!!”
    凌风嘴角抹过一丝不宜察觉的邪笑,领著万玉霜等人进入酒窖。
    眾人见他神情严肃,不像胡说,皆是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诸位,贴靠两边,准备杀敌!”
    凌风走到最里头,看了眼堆成数排,还布满灰尘的酒罈,伸手转动了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