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牢城的两支队伍在契丹境內碰了头。
    他们的乾粮全吃完了,皆是靠野菜、野果、猎物,还有汉人种的豇豆、豌豆、西瓜等充飢。
    为了不暴露行踪,影响大计,他们並没有劫掠。
    天气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这些天甭管是大雨,还是小雨,一直在下雨。
    衣服就没有干过。
    好在天上乌云渐少,这雨大有要停歇之意。
    杨无敌衝著凌风道:“头,根据这些天我们所获取的情报,驻扎在拒马河北岸的契丹人粮草也不充裕,只要雨停了,后方肯定会给他们运送粮草。”
    “眼前的这条官道,乃是从易州往拒马河陆运的必经之路。而且官道旁还有这片茂密的树林可以藏身和埋伏,咱们接下来只需要严阵以待即可。”
    凌风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们选择的这个地方很不错。我知道大家这次都吃了不少苦,心里也都憋著一股劲。”
    “还望你们继续坚持,莫要行百里而半九十。我也在此承诺,此番一定会让你们杀过癮!”
    许大熊骂骂咧咧道:“这鬼天气真是不给人活路,幸亏咱们天天在牢城苦练,下雨的时候也练,早就习惯了,不然真的吃不消!”
    “可不是。”
    王五附和道:“这些天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水里的一样,半条命都快没了,不多宰一些辽狗,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李成也是很久没吃过这种苦了,笑了笑道:“所以平日里拿命练很重要,我这跟著练的时间不长,都有些跟不上你们了。”
    “不过,这种天气也容易让契丹人麻痹大意,一旦咱们挺住了,对於咱们而言也是天赐良机!”
    话虽如此,但雨一直到半夜才停。
    他们是又累、又困、又饿。
    偏偏这个时候,还不宜多走动了。
    只能压榨自身的潜能,硬撑。
    天亮后,烈日当空,整个大地好像都在蒸腾。
    晌午过后,他们便看到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焦躁前行。
    白羽实在受不了这种酷热与潮湿交织之苦了,急忙道:“头,动手吧,还能搞点吃的,兄弟们都要撑不住了。”
    凌风將手一摆,压低声音道:“这不过是两三百人的队伍,食之无味,大白天的对於咱们来说,也是不利。”
    “相信接下来运送粮草的规模会越来越大,都沉住气,再等等。我也在此承诺,今日一定出手,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他自己也饿。
    但时机不对,贸然出手,容易陷入险境。
    这个时候老曹的“望梅止渴”还是可以拿来用一用的。
    而且百炼成钢,千练成军!
    这本身也是一种淬炼!
    如果连这苦头都吃不了,想要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铁师,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时间滴答滴答的,似乎过得非常慢。
    一个时辰后,又有一支运粮队伍经过,这次有五六百人。
    按理说可以动手了,但凌风还是选择继续等待。
    待日落西山时,第三支押运粮草的队伍出现了,看起来有八九百人。
    不过兵卒只有一百多,而且多是汉贼。
    其他的应该都是易州的汉人。
    只能说有养马的地方就是奢侈。
    除了兵卒骑的都是高头大马外,他们拉马车所用的牲畜也多是马。
    许大熊看得都直流口水了:“好多的马!咱们想搞一匹都不知道要废多大的劲,契丹人这整得跟遍地都是一样!”
    楚上元连忙道:“头,这应该是今日最后一支了,如果再不动手,恐怕就要等明天了!”
    “残阳如血。”
    凌风抹了下鼻子道:“咱们也该杀人了!所有人做好准备,先杀兵夺马,再抢吃的,最后烧粮!”
    眾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完全感觉不到饿了,皆是持弓搭箭,杀气腾腾地注视著前方。
    当运粮队伍犹如一条巨蟒横在他们前方后,凌风做了个手势,一百人同时出动,如狼似虎般衝出树林,拉弓齐射。
    “咻咻咻!”
    “咻咻咻!”
    “咻咻咻!”
    ……
    一枚枚羽箭爭先恐后地射向兵卒。
    他们之中有很多因为天气太热,连甲冑都没穿。
    而凌风此番带来的都是骑射还凑合的。
    仅是一轮下来,便有不少契丹人和汉贼被直接射杀。
    隨后便是第二轮和第三轮!
    整个押运粮草的队伍都是既错愕,又慌乱。
    “这哪来的敌兵?”
    “难道是宋人?这怎么可能!”
    “快快快,迎敌,不然都要死光了。”
    “可恶的两脚羊,真是卑鄙!”
    ……
    “杀啊!”
    眼见三轮射击之后,一多半的兵卒都被射杀了,凌风健步如飞,夺下一匹战马,开始大开杀戒。
    “驾驾驾……”
    当其他人也纷纷得手后,他们全都放飞自我了,纵马狂奔。
    这些天步行,还是雨天步行,可把他们给累坏了。
    这突然间有了战马,感觉整个人都是飘在空中的。
    他们见人便杀,逢人就砍,既抢吃的,也抢马。
    没过多久,大部分兵卒都被他们给砍杀。
    汉人四下逃散,他们也懒得去追,赶紧放火烧粮。
    火龙狂舞,浓烟乱窜,在如血晚霞的呼应下,显得格外刺眼。
    “爽!”
    许大熊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大饼道:“他们一点儿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嘿嘿嘿!”
    “战斗才刚打响。”
    凌风催促道:“都抓紧吃点填填肚子,然后咱们往西撤!”
    他的要求是每人带三匹马。
    再多的话,带起来也费劲。
    待他们往西驰骋起来后,不出所料,契丹人发现粮草被烧,立马调集这一带的兵马追击。
    由起初的数百人增加到三千人,幅度增加得並不快。
    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契丹人外严內松。
    而且正值晚上,很难直接调动各路兵马前来围堵。
    不过这些兵马穷追不捨,也是一大考验。
    凌风勒令所有人只逃不出击。
    这种状態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他率眾从一处占地广袤的树林北面窜去,而后又从南面绕回,直接扑向东南方向。
    契丹人篤定他们是想逃入太行山,还闷著头往前追呢,过了一炷香后才发现不对,又赶紧回撤。
    可凌风很快便带人衝到了拒马河边。
    河上有座浮桥。
    南北两岸都有契丹人把守。
    只是这个点,绝大部分守军都在熟睡中,负责值守的一小队人马也是坐在火堆前打瞌睡。
    听到马蹄声时,他们还以为是被调去追击烧粮之贼的兄弟回来了。
    惨澹的月色下,浮桥横在水流湍急的拒马河上,不断被激浪拍打著。
    当战马奔腾而来,它晃动得好像更厉害了。
    “冲啊!”
    凌风双目爆睁,第一个杀向浮桥方向。
    “不好!”
    值守的契丹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刚拿起兵器,一柄长刀已是直刺而来。
    有人被一刀贯穿了身体。
    紧接著又有一个挥舞著银枪的傢伙杀来,再杀一人。
    这还没完。
    隨著他们骑马上桥,蜂拥而至的人是越来越多。
    负责值守的契丹人本就不多。
    愣是被他们你一人我一人给“瓜分”了。
    有几人想逃,还被连弩射杀。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营帐也起火了。
    “这是两脚羊?烧咱们粮草的两脚羊?不要让他们过去!”
    一个契丹边將狼狈不堪地从营帐中跑了出来,看到浮桥上那一串“闪电”,抓著头髮嘶吼道:“来人呢,快隨本將去灭了他们!”
    他火急火燎地找到一匹战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聚集了一些焦头烂额的手下,然后不管不顾地衝上浮桥。
    这里的河宽不过百丈。
    策马通过能要多长时间?
    一个手下不无担忧地嘀咕道:“他们会不会毁桥?”
    边將愣了一下,急吼道:“对岸还有守军,怕什么?要死也给老子死在河里!今日咱们要是不追,同样会死!”
    这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两脚羊深入契丹,烧粮夺马,已经是在狠狠地打他们的脸了。
    倘若今夜再堂而皇之地从这座桥回到南朝,那相当於把所有契丹人的脸都给踩在脚下了!
    损失事小。
    顏面事大。
    更何况还事关士气。
    天锡皇帝驾崩后,契丹上下人心惶惶。
    偏偏近来南朝那不成器的兵马又有起势之势,迭石和述惑先后遭了他们的毒手。
    潜伏在白羊淀的契丹人也被四面封堵。
    现在南朝兵马都敢反过来深入契丹了。
    若是他们的士气被这队兵马给继续拉升,甚至让他们克服对契丹人的恐惧,对於契丹而言將极为不利。
    也没有人能够担负此责!
    所以寧愿冒著连人带马掉入拒马河的危险,边將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要追上他们,杀光他们,然后再將他们碎尸万段,让南朝兵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在国丧期间挑衅契丹是什么下场!
    “大熊,带人毁桥!”
    凌风通过浮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毁桥。
    此处浮桥是由眾多坚固的木船並排连接而成,还是大宋建的呢。
    战事一起便落入契丹人的手里,连特娘的毁去一个木板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他要给毁了。
    而且要当著南北契丹人的面给毁了!
    驻守在南岸的契丹人已经惊醒了。
    他们也是手忙脚乱前来围堵。
    凌风、杨无敌和李成充当最锋利的屠刀,拼了命地砍。
    砍到浑身上下溅满鲜血,砍到虎口发麻,还是不遗余力。
    兄弟们也是如此。
    他们从未这么酣畅淋漓地大战过,都是奋不顾身,忘记一切。
    眼见有人在毁桥,契丹人急坏了。
    一波接著一波猛攻,试图阻止。
    可桥都被毁了一大截,从北岸追来的兵马要么被射杀,要么因浮桥失控掉到了河里,他们还是没能攻破凌风等人的防御。
    这让他们很吃惊。
    哪来的两脚羊!
    明明就那么点人,怎么如此生猛!
    跟他们以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放他们离开。
    他们孤注一掷,拼命围杀。
    “杀啊!”
    “杀光辽狗!”
    “杀光辽狗!”
    ……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背后响起了喊杀声,而且一听便知是敌还是友。
    契丹人顿时叫苦不迭,攻势自乱。
    对方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又环环相扣,十分了得。
    他们怎么扛得住?
    “援军来了!杀光他们!”
    凌风抢抓战机,振臂高呼后,带著麾下眾人猛衝。
    不仅一举衝破契丹人的围堵,还斩杀了很多人。
    然而,他並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跟万玉霜所率领的百骑合兵一处,来回衝杀。
    杀得他们人仰马翻,甚至有不少慌乱中直接往河里跳的,这才向南撤离。
    契丹人愣是没敢追。
    他们担心有埋伏。
    而且这支南朝兵马儘管人数不多,但是清一色的骑兵,还敢打敢冲,气势如虹,让他们心有余悸,很不適应……
    凌风確定契丹人没敢追以后,又往南驰骋了一会儿,隨后在河边休整。
    太累了!
    兄弟们都是疲惫不堪,全靠那口气吊著!
    他盘腿而坐后,所有人围了过来,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李成抹了把脸上的血渍道:“说起来,这还是咱们头一次倾巢而出跟契丹人单独大战吧?真是过癮啊!箭矢、钢针、弩箭全都用完了,手都砍麻了,可惜首级只能带回来一部分,不然仅是领赏钱,就能让副都总管发疯了。”
    “他定的那一颗首级算十贯估计不作数了!”
    万玉霜嫣然一笑道:“其实在出发前凌都头就说了,此番斩首是次要的,主要还是刺探情报,搞些战马回来。只是没想到你们斩首那么多不说,战马也带回了三百多匹!”
    知根知底后,凌风对於这位上官太了解了,当即道:“本来我们只带了三百匹,途中还有一些损耗,如果不是你带人及时赶到,咱们又联手在拒马河南岸杀人夺马,也不可能带回这么多。”
    白羽很会搞事,连忙道:“兄弟们都看到了吧,这才是真正的夫唱妇隨!梁红玉今后便是加入了牢城,咱们也要以万副指挥使为尊!”
    眾人一听,无不起鬨道:“对对对,理应如此!”
    万玉霜只是想在大战之后,和自家郎君来点小確幸,压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瞬时脸红得都可以掐出血了,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別胡说!军伍之人,当以实力为尊!她若是能跟著凌都头成为一位声名赫赫的女將军,老娘乐见其成!”
    “而且这次相比你们,我只是率眾按照约定,藏身在这座浮桥附近,隨时准备接应。你们才是真辛苦,回到牢城,一定要多喝点!”
    眾人相互看了看,整齐划一地抱拳道:“多谢嫂夫人!”
    万玉霜没想到自己已经转移话题了,还是没能躲过去,慌忙掐了把凌风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凌风毫不避讳地搂著她的肩膀道:“他们都把我当大哥,你不就是嫂夫人吗?而且这也没啥好藏著的,你难道还想跟我来段地下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