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刘延庆所部又有数万人通过童贯检阅,北上进入涿州。
    凌风也收到童贯密令,先率军去了一趟易州城,而后带著风字营直奔容城。
    他並没有带兵进入县城,而是在城外等待。
    没过多久,雄州知州蔡魁,通判卢佑、杜疏,还有河北沿边安抚使司和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司的官员都到了,好不热闹。
    “恭喜啊,凌指挥使!”
    蔡魁讚不绝口道:“本官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这次又立奇功,拿下涿易二州,必会一飞冲天,可別忘了本官。”
    杜疏冷笑道:“堂堂知州,竟如此低三下四,真为我辈所不耻!”
    “那你为何要来?”
    “他如今被童太师所赏识,又在夺取燕云,万一有要事相求,本官被邀却不来,岂不是瀆职?”
    “呵呵呵!”
    蔡魁一阵讥笑,懒得再跟这个道貌岸然的文臣掰扯。
    今时非同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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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再憎恶凌风,也得给凌风几分薄面。
    看看人家卢佑,就没他这么偏执,该恭贺便恭贺。
    而且他是揣著明白当糊涂。
    河北沿边安抚使司和河北东路来的都是掌缉捕和刑狱的官员。
    这是要干什么还用说吗?
    他往日里参天参地,自詡清流,怎么不见参容城县令秦忠?
    说白了,还不是看人下菜碟!
    他们也和凌风一样,无一人进城,也没有派人通传,全在城外閒聊。
    秦忠非常硬气,迟迟未露面。
    蔡魁忍不住打趣道:“瞧瞧,铁打的县令,流水的知县,这都可以称得上咱们大宋第一县令了,本官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凌指挥使,你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若是不能一掌把他给拍死,那可就麻烦了。说不定会有人说你自负功高,肆意妄为。而来的未必就是真给你面子,说不定连本官都会碍於他的靠山参你一本!”
    此话一出,真有官员显得很不自在。
    凌风二话不说,招了招手。
    刘一斗、王五、楚上元等人立即將几个商贾押到眾官面前。
    他们纷纷跪地道:“诸位上官,我们要状告秦忠,这些年他威逼利诱,通过我们向契丹人贩卖私盐和茶叶,赚取暴利,这是证据!”
    蔡魁迫不及待地接到手里看了看,大喜道:“证据详实,不错不错!凌指挥使,你这是隔山打牛啊!在雄州查不到他的线索,乾脆从刚收復的涿易二州入手,秦忠鞭长莫及!”
    “看来蔡知州还是小瞧他了。”
    凌风摇头道:“最近有三拨死士潜入易州城,刺杀高知州,都是汉人,虽然失手后皆是服毒自尽,没有活口,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乃是秦忠所派。”
    “他好大的狗胆!”
    蔡魁勃然大怒道:“高知州刚举州而降,若是被杀,今后谁还会向大宋投诚?”
    “蔡知州,小人之言,片面之语,你也信?”
    一个大肚便便,满脸油光的男子率眾而来,手里还公然搓著一对夜明珠道:“凡事要讲证据,某些人不要拿死人来栽赃陷害,不然只会作茧自缚!”
    他就是秦忠。
    言语间压根不屑看凌风。
    刘一斗双眼喷火道:“狗东西,这些贩卖私盐和茶叶的证据,你又如何解释?”
    秦忠看都没看道:“要说你们怎么会被称为『贼配军』?真是地位卑贱,见识浅薄。雄州曾经是榷场,这两国生意往来既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
    “你们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本官坐镇容城那么久,乾的就是给商贾发放盐引和茶引的活,犯得著去私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坑骗契丹人,为我大宋赚取更多钱財而已,朝廷是知晓的,不信你们大可从下往上查!”
    “……”
    看到一眾官员沉默以对,其中不乏额头直冒冷汗的,別说刘一斗了,风字营的兄弟们都是怒火直窜。
    这特娘的也能给遮掩过去?
    他分明是在暗戳戳地告诉这些官员,收了他好处的达官贵人多的是。
    他们真敢查,那就要做好没命的准备。
    “大宋官场早已不堪入目。”
    李成暗嘆一声道:“这狗东西用钱財捆绑了太多官员,说不定手里还握有他们的把柄,仅是以贩卖私盐和茶叶来查,恐怕查不下去。”
    “他奶奶的!”
    杨无敌罕见爆粗口道:“一个小小的县令,难道咱们真的无计可施了?”
    许大熊怒吼道:“直娘贼,你手里的夜明珠哪来的!”
    “本官知道你,一个傻子。”
    秦忠轻笑道:“这是假的,来,赏你一个,拿去玩。”
    说著,他將一个假夜明珠扔到了许大熊的面前。
    “王八羔子!”
    许大熊气炸了,提著铁锤冲向他。
    秦忠不仅没躲,反而上前两步道:“你这傻子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官送东西给你玩耍,你还要杀本官!来来来,让本官看看你的神威,你最好一锤砸死本官,否则甭管你们这帮贼配军的功劳有多大,都將化为乌有。”
    “是吗?”
    凌风猛地一脚,將他踹到一丈开外。
    “呜哇!”
    “呜哇!”
    “呜哇!”
    ……
    秦忠趴在地上,连喷了数口鲜血,疼得蜷缩著身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踹得好!”
    风字营的兄弟们全都欢呼了起来。
    头是真护犊子,也真猛!
    折辱过刘延庆,羞辱了刘光世。
    这个罄竹难书的县令还敢乱跳,更是藐视风字营,侮辱许大熊。
    没一脚踹死他已经算是轻的了。
    不过他们又有点担忧。
    在雄州地界,秦忠是公认的地头蛇。
    现在他们掌握的证据又难以推进。
    这一脚过后,若是被他反咬一口,只怕也不好应对。
    “唉!”
    卢佑长嘆一声道:“还是急了,衝动了,中计了!他要是那么好对付,又岂会活到今日?”
    杜疏幸灾乐祸道:“两人对狂,不死不休。一个是百足之虫,一个是刚立大功,这谁更玩不起还用说吗?本官幸亏来了,不然会后悔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幕。”
    “凌指挥使!”
    蔡魁连忙道:“他是在故意激怒你们,本官还以为你会拦住许大熊,你怎么还自己动手了?糊涂啊!”
    秦忠缓了缓后,不断地用手擦著嘴角的鲜血,然后往脸上抹,把整个面庞都给抹得“血淋淋”的之后,拒绝了手下的搀扶,趴在地上瞪著凌风道:“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钟,有本事便杀了老子,只是踹一脚算个什么东西?”
    “那就如你所愿!”
    凌风大步上前,朝著他肥胖的身躯一阵狠踹,又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碾了又碾道:“別特么乱抹了,你不就是想告诉世人被打得有多惨吗?老子来帮你!”
    “啊啊啊……”
    秦忠也是个狠人,都疼到身体抽搐,两腿乱蹬了,还是没求饶,没认怂。
    “快停手!”
    蔡魁拽住凌风道:“你怎么还上头了?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你向来足智多谋,怎么能在阴沟里翻船?太不值了!”
    “他就是一个畜生不如的杂碎,你还真把他当英豪了?”
    秦忠喘著粗气道:“凌风,你纵使封侯拜相了又如何,依然改变不了你是个贼配军!想跟老子斗,再回狗胎里待十个月吧。”
    “你找死!”
    凌风推开蔡魁,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道:“你是不是在赌我不敢拿自己的前途来换你的命?就你也配!”
    “你真以为我只掌握了这么点证据?我这还有你在上次宋辽大战前暗中倒卖军粮的证据。太师已经知道了,异常震怒,勒令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秦忠顿时慌了。
    他们往上查,他根本就不怕。
    但若是局限於雄州,又涉及军队,还跟上次大宋惨败有关……
    那可就是背黑锅了!
    童贯隨手便能灭了他,还好向朝廷交代,也不会有人敢非议。
    更毒的是,凌风很容易就可以为今日失態找到藉口。
    大宋兵马为国而战。
    他却在当蠹虫。
    军伍之人但凡有点血性的,哪个忍得了?
    只是天可怜见,他只是水过地皮湿,搞了一点而已,真不多!
    而且做得很隱秘,很难被查到。
    凌风看出了他所想,脑海中浮现那道绝妙的身影,小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那就別想密不透风。”
    “而且你搞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突破口,还是这等重罪,你又罪行累累,很快便会查个底朝天,我倒是要看看谁敢保你!”
    “小畜生!”
    秦忠浑身发毛道:“你竟跟老子玩声东击西!你故意公布贩卖私盐和茶叶的证据,也是在逼那些达官贵人捨弃老子,当真恶毒!”
    “狡兔三窟,对付像你这样的老狐狸,必须要两条腿走路。”
    “!!!”
    刚才还猖狂至极的县令这会儿两眼发直,痛不欲生。
    他崩溃了。
    横行了几十年,斗垮了不知多少死敌,他没想到自己到头来会被一个贼配军另闢蹊径,轻鬆扳倒。
    关键还无话可说。
    这確实是一步妙棋,深諳政局和借力打力之道。
    现在童贯就是这大宋北境的天。
    他是有靠山,地位堪比童贯。
    可一旦触及上次惨败,童贯必会大做文章,进一步转移世人对自己的指摘。
    他最大的靠山也怕殃及,不会出头。
    神霄宫那牛鼻子老道被凌风搞死时,他还笑话人家钻营那么久,到头来钻营成了孤家寡人。
    如今看来,他恐怕要比那死道士还惨……
    “特娘的!”
    蔡魁离得近,再加上凌风是故意让他听到的,他反过来拽开凌风,朝著秦忠一阵狠踹,然后义愤填膺道:“难怪凌指挥使会如此愤怒,原来上次大战前,你竟暗中倒卖军粮,害死那么多大宋儿郎,是可忍,孰不可忍!”
    凌风適时从怀中掏出证据和童贯的手令道:“太师有令,命诸位联手彻查此事,若此贼还有其他罪行,一併查之,儘快给北伐大军和雄州百姓一个交代!”
    “我等遵命!”
    蔡魁急忙收下。
    杜疏、卢佑等官员也是躬身领命,同时暗嘆凌风的手段。
    这招声东击西简直绝了。
    秦忠明显被牵著鼻子走,只把重心放在涿易二州了。
    不能说他不聪明。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凌风可是契丹人眼里的魔將,愣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伸到后方来了。
    秦忠相当於被偷家了……
    “带走!”
    蔡魁重重地拍了下凌风的肩膀,准备走人。
    秦忠咬著牙道:“凌风,会有人给本官报仇的,你將不得好死!”
    “他们大可放马过来,我等著!”
    凌风懒得再看他,走到兄弟们面前道:“咱们回牢城。”
    “头,你总是能给俺们惊喜。”
    许大熊笑嘿嘿地道:“可算把他给弄死了,只是俺想不通,既然他不怕俺们掌握那些证据,为啥还要派人去杀高知州?”
    “敲山震虎!”
    凌风沉声道:“他必和契丹有勾连,只是很多证据藏得较深。他担心有投降的汉官或者別有用心的契丹人透露,直接祭出了死士,嚇唬他们。”
    许大熊吐了口唾沫道:“娘的,还豢养死士,他有多少命都不够杀的!”
    李成笑道:“头这公布一份证据,又留著一份,实在让人意外。相信有了今日这一出,没人再敢给秦忠撑腰,只是蔡知州他们估计查不了多深……”
    大宋官场早就无药可救了。
    想利用秦忠来杀一大批官员,根本不现实。
    凌风也想多除奸佞。
    但还是要一步步来。
    他意味深长道:“战场决生死,官场需妥协,这种妥协不是与那些蠹虫同流合污,而是认清局势,缓缓图之。”
    “受教了!”
    李成连忙道:“属下也只是想起了当知县时的诸多不快,幸亏我加入牢城了,我这人愤世嫉俗,眼里又容不了沙子,只適合为將,不適合当官。”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凌风提了一句,没有展开,火速带著他们回到牢城,继续扩兵。
    此乃童贯的密令,让他扩充兵马,跟之前不同的是没说具体人数。
    还说会给他至少一千四百匹契丹战马。
    这样一来,即便扣除损耗,他麾下战马也將超过三千匹了!
    这个数量,对於一个指挥而言,无疑是惊人的。
    童贯这也是吃到甜头,进一步在他身上押注了。
    不过,这里面显然也藏著某种试探。
    他扩兵应该著眼於奇袭燕京所需,不能太肆无忌惮。
    否则会遭到猜疑。
    转眼间又是十来天过去了。
    萧太后同时向大宋和金国奉表称臣,妄想维持苟延残喘的局面。
    而官家的封赏也到了。
    不同於以前的敕书,这次乃是特旨!
    还是少保蔡攸亲自到牢城宣旨,以示荣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