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人群后,追风这俩傢伙似乎一下子放鬆了不少,尾巴又恢復成了那种恨不得甩成螺旋桨的样子。
    踏雪倒还是老样子。
    不紧不慢。
    安安静静。
    可它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扫著。
    人多的时候,它就会下意识靠林胜利近一些。
    “行了。”
    “到家了。”
    林胜利低头拍了拍追风的脑袋,又看了眼踏雪,这才推开院门。
    屋门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里面打开。
    沈慕华站在门口。
    显然,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在看到林胜利完整站在自己面前的瞬间,她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可也就是那么一下。
    下一秒,她就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回来了?!”
    “嗯。”
    “快进来。”
    说著,沈慕华已经伸手去接林胜利身上的大衣。
    动作很自然。
    可眼睛却一刻都没閒著。
    从头到脚。
    上上下下地看。
    像是生怕漏掉一丝一毫似的。
    “別动。”
    见林胜利还有什么动作,沈慕华突然来了一句。
    “啊?”
    “我看看。”
    “真没事。”
    “你闭嘴。”
    “......”
    林胜利顿时就老实了。
    甚至於还很配合地抬了抬胳膊,转了半个身子。
    沈慕华围著他看了一圈。
    又伸手摸了摸棉袄上有没有新的血跡。
    確认除了风雪,没別的东西后,她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热水我早就给你备好了。”
    “你先洗洗手。”
    “饭也热著。”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这才真的感觉,自己那股一直绷著的劲儿,彻底鬆了下来。
    屋里热乎乎的。
    灶膛里还有火。
    锅边温著一碗疙瘩汤,另外还有一盘重新热过的兔肉,边上放著两个贴饼子。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
    可这种时候,热乎的,香的,能入口的,就比什么都强。
    特別是刚从外面回来,家里面就准备好了这一切......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属实是难以言表。
    “来,先洗手。”
    沈慕华把毛巾递过来,又把热水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追风踏雪!”
    “出去把雪抖乾净再进来。”
    “不然就別进来了!老老实实在你们的窝里面!”
    “汪!”
    追风本来已经一只脚踏进门槛了,听到这话,下意识就缩了回去。
    站在院子里狠狠干甩了几下。
    雪沫子乱飞。
    踏雪则是很淡定地站在一旁,抖了抖毛,然后才慢慢走进来,找了个靠灶台又不碍事的地方一趴。
    追风见状,也赶紧跟著进来,蹲在另一边。
    吐著舌头。
    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这两个傢伙还真是聪明呢!”
    林胜利洗著手,忍不住冲追风乐了句。
    “汪!”
    追风尾巴一扫。
    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是啊,很有灵性,我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狗子呢!”
    沈慕华非常认同的点了点头,说话的功夫,饭端上桌。
    林胜利就先狠狠干了一口热汤。
    “呼——”
    感受著那股从胃里往上冲的热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慢点。”
    “又没人和你抢。”
    “这不是饿了吗?!”
    “饿死鬼投胎。”
    “还真差不多。”
    听到这话,沈慕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她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今天山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听小芹过来说了点。”
    “可说得乱七八糟的。”
    “就听明白了一句,死了一个,伤了一个。”
    听到这话,林胜利放下碗,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些。
    “嗯。”
    “是死了一个。”
    接著,他也没有隱瞒,直接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凌晨四点半东头岔路口来了十来个人开始。
    到侯三装腿软。
    再到那只被惊跑的兔子,踏雪和追风围住的野鸡。
    说到那几个知青偷偷先进山,把熊招出来的时候,沈慕华的手都下意识攥紧了。
    再听到那人被一巴掌拍飞进雪堆里,她的呼吸都乱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和老赵补枪,追风和踏雪上去缠熊,大山把棍子丟给我......”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胜利忍不住看了眼灶台边的两条狗。
    追风耳朵一竖,尾巴立马开始摇了起来。
    “后面把熊放倒了,才知道偷偷上山的居然不是三个,是四个。”
    “还有一个掉在了后头。”
    “我和老赵、大山摸过去看,人已经死透了。”
    “......”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
    沈慕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事儿,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是啊。”
    “而且......”
    沈慕华犹豫了一下,这才抬起了头,看向林胜利:
    “我觉得,刘建设,不会因为许家辉被停职,就收手的。”
    “啊?”
    林胜利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刚刚还真没往这方向多想。
    “为什么?”
    “因为死人了。”
    “死人这件事,和你有没有责任,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和你沾边了。”
    “......”
    林胜利沉默了一下:“继续说。”
    “他们完全可以说,不管责任是谁,只要是你带人上山,进山这件事本身就有风险。”
    “哪怕那几个人不是跟著你一起上的山,他们也会故意模糊这个点。”
    “会说,今天这件事,是从你带人进山开始的。”
    “会说,山里面本来就危险,是你带起了这股风气。”
    “甚至会说,如果不是你炫耀,你显摆,你当眾讲什么套兔子打野鸡,其他人也不会眼热,不会自己偷偷进山。”
    “总之......”
    “他们不会跟你讲因果。”
    “他们只会跟別人讲结果。”
    “讲死人。”
    “讲风险。”
    “讲恐惧。”
    “只要他们反覆说,慢慢就会有人记住,跟著林胜利上山,是会死人的。”
    “同时,上面的领导们想要杜绝这种情况的再次出现,你觉得,会做出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
    公社办公室。
    孙支书正一个人坐在炕沿边上,手里夹著菸袋锅子,半天没抽上一口。
    桌上摆著两张纸。
    一张,是卫生院那边刚送来的情况。
    重伤那个,肋骨断了两根,背后皮开肉绽,好在命算是保住了。
    另一张,则是今天死了的那个知青的简单信息。
    沪上来的。
    二十岁出头。
    家里还有爹妈。
    “妈的......”
    孙支书低低骂了一句,伸手狠狠搓了把脸。
    这事儿,麻烦大了。
    知青死在山里。
    这可不是摔断腿磕破头那种小事。
    一个弄不好,公社、知青点,甚至林场那边都得跟著挨批。
    偏偏,死人的事还没捋明白,另一头熊瞎子又拉回来了。
    那可是肉啊!
    真真切切的肉!
    一头熊,多少斤?!
    够林场那边多少人喝上一口带油星子的热汤?!
    他刚才去食堂后头看了一眼。
    那熊就躺在那儿,黑压压的,跟座小山似的。
    看的他心里头直发热。
    可一想到这肉是怎么来的,想到旁边还躺著一个死人,卫生院那边还趴著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他那点热乎劲儿,立刻又被一盆冰水浇了回去。
    “福祸一块儿来......”
    “真他娘的是福祸一块儿来。”
    最让他闹心的,还不是这。
    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事一出,上面那帮人最省事的办法,不是去细细分辨谁对谁错。
    而是一刀切。
    不让进山。
    不让带人。
    卡枪。
    卡弹。
    卡手续。
    这样最省事,也最稳妥。
    死人了,谁还愿意替盘古担这个风险?!
    可问题是......
    一刀切了以后,林场那边怎么办?!
    几千號工人靠什么补油水?!
    全靠上面调肉?!
    调个屁!
    真能调得下来,他这几天至於高兴成那样?!
    好不容易有了解决办法,难道这就要完蛋了?
    想到这儿,孙支书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现在是又烦又气又急。
    可偏偏,心里头还压著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孙支书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眼神一下子凶了起来:
    “谁他妈要是想拿这事一刀切,把胜利那小子给卡死......”
    “那就別怪老子翻脸了。”
    “操!”
    几乎同一时间,林胜利终於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孙支书的脸色能难看到那个地步,合著他想得比自己深得多:
    “这帮孙子,是真的阴。”
    “是啊!”
    沈慕华轻轻点头:“不是一般的阴。”
    “所以许家辉倒了,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真正动脑子的那个,还在。”
    “而且现在他更有东西可用了。”
    “......”
    林胜利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下山路上,赵庆山和自己说的那些东西。
    “对了。”
    “还有个事儿。”
    “什么?”
    “老赵在下山路上和我说了,保卫科那边,管弹药库的姓曹,跟后勤处那个姓崔的走得很近,不好说话。”
    “不过保卫科还有个姓郭的副科长,是孙支书老相识。”
    “这条线,有可能能走。”
    “另外,他们村里老猎户家里七凑八凑,能弄出几百发弹药。”
    “可惜,这些弹药质量参差不齐,可能也就白来发能用,不过总比没有强。”
    “保卫科......”
    沈慕华喃喃了一句:“对了,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拿到猎人资格的时候,孙支书说,你在盘古的地界隨便,但是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林胜利瞬间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卡我的猎人资格?”
    “对,猎人身份应该不只是支书给你你就有吧?你把猎人的流程,再给我说一遍。”
    “確实。”
    林胜利想了一下,这才继续开口:“这年头合法进山打猎,不是你有枪有本事就行。”
    “得有名头,有介绍,有人认。”
    “按理来说,先得公社这边点头,说你是为了护林、除害、集体副业、补充林场肉食。”
    “然后是武装部、保卫科那边给枪、给弹、给手续。”
    “如果规模大点,还得有个正式的狩猎队名义。”
    “说白了,在盘古公社这一亩三分地,孙支书愿意顶著,那问题不大。”
    “可一旦要往上走手续,或者想把狩猎队正经立起来......”
    “那就得过保卫科、武装、猎人证这些关口。”
    “......”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胜利自己都忍不住一顿。
    然后,他和沈慕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处去。
    “他们会卡猎人证?!”
    “或者狩猎队手续。”
    “然后再派人来搞事情?给孙支书上压力?!”
    “死人这个事情,正好给了他们由头?!”
    “对!!!”
    林胜利一拍大腿,眼睛都眯了起来:
    “原本我在盘古这边打猎,孙支书能给我顶住。”
    “可现在死人了,他们可就有说法了。”
    “安全意识不足、带队冒进、影响恶劣......”
    “这帽子一扣上,子弹卡你,证也卡你。”
    “到时候,真就是两头掐脖子。”
    “那如果他们真这么干,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
    追风原本还在舔爪子,这会儿似乎都察觉到气氛变了,停下动作,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怎么办......”
    林胜利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
    又一下。
    “他们想卡我。”
    “最省劲的办法,就是把『带队上山』和『死人』这件事,死死绑在一起。”
    “然后不断往上放大。”
    “你觉得呢?”
    “对。”
    “那他们最怕什么?”
    “最怕......”
    沈慕华想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最怕这件事,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对!!!”
    林胜利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妈的,我想到了!”
    “他们不是想说,跟著我上山会死人吗?!”
    “那我就反著来!”
    “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不叫『跟著我上山死人』。”
    “它得叫,未经训练、私自进山、擅自扰动野兽、致一死一伤!!!”
    “......”
    “而且还得往大了说。”
    “今天死的,不是一个知青那么简单。”
    “今天死的,是公社对山林规矩的轻视!”
    “是有人无视纪律怂恿知青乱闯深山的后果!”
    “是说明这片林子,熊害严重,真正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规矩能护林能除害能约束其他人的正式猎手,甚至是狩猎队!”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胜利的思路已经彻底顺了。
    “他们不是想拿死人做文章吗?!”
    “那我就让这个死人,反过来变成我更该拿证更该带队更该领子弹的理由!”
    “而且不能是我自己去说。”
    “得让別人说!”
    “谁?”
    “当然是今天跟著上山差点被嚇死的那帮人说!”
    “让他们自己去讲,山有多险,熊有多可怕,没人带,没规矩,私自乱进山是什么后果!”
    “让他们自己去讲,我不是带人送死,是在儘量把危险压到最低,还反手救了他们。”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谁还敢说是你带出了祸?!”
    沈慕华接得很快:“而是会变成,没有你,他们今天死的就不止一个。”
    “没错!!!”
    “再进一步。”
    林胜利越说越顺,眼睛都亮了:
    “咱们还可以顺手把规矩立起来。”
    “谁再想进山,必须跟著正式带队的人。”
    “必须认路认脚印认套子。”
    “必须听话。”
    “要不然出事了,就是今天这种下场。”
    “到时候,郭副科长那边,就不是在帮我。”
    “是在帮整个盘古,立规矩,压熊害,保人命。”
    “这样曹干事要是还想硬卡......”
    说到这儿,林胜利嘴角一翘,笑得有些冷:“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那是他和姓崔的,明知道山里熊害严重,还要死卡子弹卡手续卡带队人。”
    “他们不是卡我。”
    “是拿整个盘古的命在赌。”
    “那时候,他们就不是占理。”
    “是找死。”
    “子弹什么的,也必须要给我们解决,不然的话,那就是他们导致的人员损失。”
    听到这里,沈慕华都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这个办法......”
    “怎么样?”
    “狠。”
    “那必须的。”
    “不过我喜欢。”
    “嘿嘿,我也喜欢。”
    说到这里,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不少。
    追风也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尾巴又摇起来了。
    踏雪睁开眼,看了林胜利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你看。”
    “连踏雪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它是困了。”
    “那不重要。”
    林胜利摆了摆手,整个人重新坐回炕边:“我一会儿就去找孙支书一趟,这个事情,还是需要他来支持的。”
    “他们想拿这个噁心我......我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