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地往后挪。
    雪窝子外头,风声先是呼呼作响,后来慢慢弱了下去。
    再后来,就只剩下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雪面上的沙沙声。
    几个人都没急著出去。
    这种时候,寧可多猫一会儿,也不能冒冒失失钻出去。
    山里的风,说停就停,说回头再给你来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又等了差不多有一刻钟。
    林胜利侧著耳朵听了听,这才低声道:
    “差不多了。”
    “我先出去看看。”
    “哥,我跟你一起!”
    大山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你先待著。”
    “我说能出来了,你们再出来。”
    说完这句话,林胜利直接压低身子,从雪窝子里钻了出去。
    刚一出去,一股寒气就顺著领口往里钻。
    冷还是冷。
    但和刚刚那种要命的狂风比起来,现在这点风,已经算是温柔了。
    林胜利抬手挡了挡脸,眯著眼睛朝四周看去。
    雪,已经小了。
    天边甚至还裂开了几道口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周围没有断树,没有塌雪,也没有什么別的异动。
    至少暂时安全。
    “出来吧!”
    “没问题了!”
    雪窝里的人和狗,这才一个个钻了出来。
    追风第一个衝出来,在雪地里甩了甩脑袋,结果刚甩两下就打了个喷嚏,自己还懵了一瞬。
    踏雪第二个出来,出来后也不乱跑,就站在林胜利脚边,静静看著前方。
    青龙和小黄龙要更稳一些,出来之后先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才各自活动筋骨。
    赵庆山钻出来后,先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周围的林子。
    下一秒。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娘的......啥脚印都盖住了。”
    此话一出,几个人的心都是猛地一沉。
    林胜利抬眼看去。
    果不其然。
    刚刚风雪过境,地面上原本就不算特別清晰的痕跡,几乎全被抹平了。
    別说驼鹿了。
    就连他们自己刚刚过来的脚印,这会儿都快看不出来了。
    一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平平整整的一层雪。
    白茫茫一片。
    像是谁拿著大刷子,把整个河谷周围全都刷了一遍。
    这是最坏的情况。
    也是跑山人最头疼的情况之一。
    雪一盖,风一抹,很多东西就和没发生过一样。
    “操......”
    於顺站在原地,人都傻了,“哥,现在咋整?!啥都看不见了!”
    赵庆山也没吭声。
    他跑山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刚刚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一下子就断了一大半。
    意味著,接下来再找,只能重新摸。
    而且摸得还不一定准。
    可就在几个人都沉住气没说话的时候。
    大山却忽然吸了吸鼻子。
    一下。
    又一下。
    然后,他突然闷闷地开口:
    “哥。”
    “嗯?!”
    “那个味儿......还在。”
    林胜利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你確定?!”
    “確定。”
    大山点头,鼻子还在用力闻著,“比刚刚淡了点,可还在。”
    “那边。”
    大山说著,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过去,“风往那边吹过去了,可底下那股味儿没散乾净。”
    一听这话。
    赵庆山和於顺几乎同时看向了大山。
    於顺更是忍不住张了张嘴:“这都能闻到?!”
    “应该可以的。”
    大山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没什么了不起,“驼鹿味儿比其他东西重。”
    与此同时。
    追风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它抬起鼻子,在风里闻了几下,尾巴慢慢不动了。
    踏雪和青龙却没乱动。
    它们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著林胜利。
    像是在等命令。
    看到这一幕,林胜利脑子里一道念头飞快闪过。
    痕跡没了,不代表路就断了。
    他们还有大山。
    还有狗。
    想到这儿,他直接蹲了下来,冲踏雪招了招手。
    踏雪立刻走近。
    “踏雪。”
    “记住大山指的方向。”
    “驼鹿的味道,你现在没完全吃透没关係。”
    “先照著这个方向摸。”
    “慢一点。”
    踏雪耳朵动了动,似乎真的听明白了。
    下一秒,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著雪面,朝著西北方向慢慢走去。
    一步。
    又一步。
    极慢。
    不像追风那样窜来窜去,也不像一般猎狗那样闻两下就冲。
    它更像是在量。
    在一点一点確认。
    青龙看著踏雪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
    它也低下头闻了闻,隨后竟然主动跟了上去。
    不是抢在前头。
    而是跟在踏雪身后半步的位置。
    小黄龙一看青龙动了,也跟了上去。
    追风原本还想窜出去,结果刚迈了两步,就被踏雪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追风尾巴一顿。
    下一秒,这傢伙立刻老老实实退了半步,跟在最后头,连头都低了点。
    赵庆山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滴个乖乖......”
    “这黑狗,是特么邪门了点。”
    “不是邪门。”
    林胜利看著前面几条狗,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是头狗的架势出来了,以后啊,肯定会很厉害。”
    “它现在还这么小......”
    赵庆山一边说,一边盯著踏雪,眼里那股羡慕简直都快压不住了,“真要再长一长,怕不是能压青龙一头。”
    “压不压得住的以后再说。”
    林胜利摆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味儿续上。”
    说完,几个人也不再耽误,立刻跟了上去。
    这一段路,走得比刚才更慢。
    没有脚印,没有刨痕,没有新鲜的雪坑。
    一切都被新雪给抹平了。
    这种时候,谁走得快,谁就是傻子。
    踏雪在前头带路,几乎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
    停下来,闻雪面。
    闻树根。
    闻灌木底下。
    有时候还会抬起头,对著风口轻轻嗅上那么两下。
    青龙始终跟在它后头。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一个老猎手,在认真盯著另一个新冒头的年轻猎手。
    它没有抢,也没有纠正。
    只是沉默地跟著,偶尔在踏雪停住的时候,也会低头闻一闻。
    然后再继续走。
    赵庆山在后头看得是又难受又佩服。
    “青龙这狗......”
    “咋了?”
    “它这意思,分明是认可踏雪了。”
    “这不是好事吗?”
    “对你是好事,对我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养了它这么多年,它都没这么服过谁啊?!”
    听著这话,於顺忍不住嘿嘿了一声。
    结果下一秒,就被赵庆山瞪了一眼:
    “你笑个屁!”
    “我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还没笑?!”
    前面的气氛倒是被这么一闹,稍微轻了一点。
    就连大山都跟著咧了咧嘴。
    不过很快,几个人就又收起了心思。
    因为踏雪又停住了。
    这一次,它停在了一片柳林前头。
    柳树不高,但很密。
    一根根红柳枝从雪里探出来,风一吹,轻轻晃动。
    踏雪站在柳林边上,没再往前走。
    青龙也停住了。
    两条狗一左一右,居然都把目光落在了前面一棵老红柳上。
    “嗯?!”
    林胜利看到这一幕,心里头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过去,顺著两条狗盯著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
    他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树干上,离地差不多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大片树皮被蹭掉了。
    红柳本身外皮发暗,可那块裸露出来的地方,却是淡黄偏白,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反覆磨蹭过。
    不止一处。
    这棵树上有。
    旁边那棵也有。
    再往前走两步,又能看见第三处。
    “这绝对是蹭角搞出来的。”
    赵庆山走上来,伸手摸了摸树干,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还是大角。”
    “大角?”
    “嗯。”
    赵庆山一边摸,一边看,“小鹿可蹭不到这么高。”
    林胜利听到这话,快速上前,蹲了下来,扒开树根边上的雪。
    雪底下压著一层碎树皮。
    有几片已经干了,再往下翻,还能看到一些被踩碎的柳枝,就那么埋在雪里,断口处已经有些发暗。
    这已经能够证明,这地方,確实有东西活动过。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大山。”
    “嗯?”
    “你再闻闻。”
    大山走上来,鼻子在树干附近闻了闻,又在雪坑上方吸了两下气。
    “是这儿。”
    “味儿重多了。”
    “还有別的味儿。”
    “什么味儿?”
    “草皮烂了的味儿,像雪底下拱开过。”
    林胜利和赵庆山对视了一眼。
    这就对了。
    驼鹿来这儿,不只是蹭角。
    它们还会在附近拱开雪面,找底下的草和嫩树皮。
    “它们就在这一片活动。”
    林胜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没走远。”
    “可角还没掉。”
    於顺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咱们怎么找?!”
    “先找到鹿群。”
    “盯住它们。”
    “咋盯?!”
    “还能咋盯,当然是顺著味儿和蹭痕往前摸。”
    林胜利说著,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面更深处那片河谷口子,“它们得喝水,也得找食。”
    “活动范围再固定,也不可能就在这一棵树底下站一整天。”
    “那就走?!”
    “走!”
    几个人顺著柳林继续往西北方向摸。
    越往里走,河谷就越开阔。
    风也比外头要缓上一点点。
    周围的雪地,虽然表层都被新雪盖了,可在一些低矮灌木和倒木边上,还是能隱约看出雪底起伏不一样。
    再配合著大山的嗅觉,还有狗子的动作,几个人慢慢就把范围给缩小了。
    走出去差不多半个小时。
    踏雪的步子忽然更慢了。
    下一秒,这傢伙居然直接压低了身体。
    腹部几乎贴到了雪面上。
    青龙几乎也在同一时间跟著压低了身子。
    追风和小黄龙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用人提醒,直接就趴下了。
    “停。”
    林胜利抬手,身后的几个人立刻蹲了下来。
    河谷开阔处,就在前面。
    一片稀疏的柳林和白樺混交林之间,有著一片没被风完全盖死的开阔雪地。
    然后。
    他们看见了。
    一头。
    两头。
    三头......
    一共十来头驼鹿。
    他们正在那片开阔的边上觅食。
    母鹿和小鹿居多。
    一个个低著头,拱开雪面找底下的苔蘚和乾草。
    只有一头成年公鹿。
    就那么站在鹿群边缘。
    高大得嚇人。
    肩背隆起,脖子粗壮,灰褐色的皮毛在雪的反光下像一团会动的山影。
    怪不得会被当地人称作是大个子。
    不过,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傢伙左边那支鹿角......
    明显斜了。
    根部那块已经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
    它每次抬头,那支角都会轻轻晃一下。
    “快掉了......”
    赵庆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嗯。”
    林胜利盯著那头公鹿,眼神一点点压了下来。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只差一步。
    只要那东西自己一掉,他们这次就成了。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
    它还没掉。
    “等吗?!”
    於顺紧张的嗓子都发乾了。
    林胜利没立刻回答。
    而是盯著那群驼鹿,仔仔细细看。
    看它们怎么散。
    看公鹿站在哪儿。
    看它转头的习惯。
    看它那支角晃动的幅度。
    就在这个时候,踏雪的耳朵忽然轻轻一转。
    不是朝鹿群。
    是朝对岸。
    青龙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两条狗的目光,一齐偏向了河谷对面那片灰白色的林子边缘。
    林胜利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顺著看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
    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在树后轻轻晃了一下。
    不止一团。
    第二团。
    第三团。
    “狼?!”
    於顺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
    “別出声。”
    赵庆山立刻低喝。
    那边,至少有三头狼,正远远地盯著这群驼鹿。
    显然,它们也盯上这群鹿了。
    “操......”
    赵庆山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这下麻烦了。”
    “麻烦什么?”
    “狼群盯上鹿群,鹿群一乱,真要跑开了,咱们再想找这头公鹿就难了。”
    “而且这地方......”
    赵庆山说著,皱起了眉头,“狼群怎么敢在这儿拖这么久?!”
    林胜利瞬间就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狼群不是傻子。
    驼鹿也不是。
    鹿群敢在这片河谷待著,说明这儿对它们来说,暂时是安全的。
    而狼群既然敢盯著,也说明这地方,它们至少觉得自己能动手。
    问题是。
    如果附近真有能压狼的东西,狼群不该这么放肆。
    “猞猁......”
    林胜利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
    赵庆山一愣,下一秒也反应了过来:
    “对!”
    “要是这片河谷附近有猞猁,那狼群不该压这么近。”
    “那说明什么?”
    於顺咽了口唾沫。
    “说明这片地方,最近没猞猁。”
    林胜利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或者说,能压住它们的那只猞猁,不在这儿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张皮。
    自己院子里那张猞猁皮。
    是的。
    那头猞猁就是在附近活动的。
    自己把它给做掉了。
    也就是说......
    这帮狼,现在没了顾忌。
    想到这儿,林胜利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狼群盯著鹿群。
    鹿群里有他们要找的公鹿。
    而那头公鹿的角,隨时可能掉。
    “胜利。”
    赵庆山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林胜利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著对岸那几头狼,又看了看这边的鹿群,脑子里飞快地把局势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让赵庆山几个人心里头同时一跳。
    他们太熟了。
    每次林胜利这么笑,基本上都意味著,他脑子里,已经有活了。
    “狼想吃鹿。”
    “我们想要鹿角。”
    “它们急,我们不急。”
    “那就让它们先动。”
    “啊?!”
    於顺直接懵了,“让狼先动?!”
    “对。”
    “可万一鹿群跑散了怎么办?!”
    “不会。”
    林胜利盯著那头公鹿,声音低而稳,“那头公鹿角快掉了,现在跑不快,也跑不远。”
    “真乱起来,它反而是最慢的那个。”
    赵庆山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明白了。
    “你是说......”
    “我们不抢它们的猎。”
    “我们只盯那头公鹿。”
    “它角一掉,我们就上。”
    “这可比我们弄一个陷阱,刚好让角不受伤的把鹿解决,容易的多不是?”
    话音落下。
    雪地上,风又轻轻刮过一阵。
    对岸那几头狼,还在阴影里悄悄移动。
    而这边,驼鹿群依旧低头觅食,对危险还一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