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支书?!”
    这动静,中气十足,根本不用猜。
    炕上的林胜利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坐起来了。
    旁边沈慕华也被惊醒了,半睁著眼,声音还带著一点困意:
    “这么早......”
    “我去看看。”
    林胜利一边说,一边套上棉袄,脑子里头还在想著:『这小老头来这么早,难不成是昨天分肉的钱算出来了?!总不可能是一大早来提醒我要去山里面了吧?!』
    “哎呦,你怎么这么磨蹭?!”
    门一开,孙支书整个人都快挤进来了。
    棉帽子上还沾著雪,鼻尖冻得发红,可脸上的那股子兴奋,压都压不住。
    “咋了?!”
    “还咋了?!”
    “快跟我走!!”
    “钱算出来了?!”
    “算你个腿!”
    “什么钱不钱的,我现在顾不上那个!”
    “外头车都停到办公室门口了!!!”
    “车?!”
    “什么车?!”
    “陈副场长的吉普车!!”
    “......”
    这一下,林胜利是真清醒了。
    “他这么早来干啥?!”
    “我哪知道他这么急?!”
    “反正人已经到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老郭也在!!”
    “反正瞧那架势,不像小事!他们让我赶紧喊你过去。”
    林胜利眉头一下子挑了起来:“你等等我。”
    “等个屁!”
    “我先去穿条裤子!”
    “......那你快点!!!”
    几分钟后。
    几个人火急火燎地往公社办公室那边赶。
    天刚蒙蒙亮,路上却已经有不少人探头探脑了。
    吉普车停在办公室门口。
    那阵仗,对公社里的人来说,真不算小。
    只是,当人们看到车后座上面有个盖著红布的东西后,一个个被勾得心里痒痒的。
    “那是啥?!”
    “谁知道呢?”
    “不会是什么奖状之类的吧?!”
    “奖状用得著这么大块木牌子?!”
    林胜利他们刚到,就看见陈副场长正指挥著人,把那块木牌往办公室外墙上掛。
    “高点!”
    “再往左一点!”
    “稳住!”
    “对,就这么掛!”
    红布被风一掀,露出底下几个黑漆描出来的大字。
    盘古公社狩猎队!
    那几个字,端端正正。
    往那儿一掛,看著就有分量。
    “嚯......”
    “还真是牌子?!”
    “狩猎队?!”
    “真批下来了?!”
    周围人一下子就炸了。
    “来了?”
    陈副场长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林胜利。
    “来了。”
    “正好。”
    陈副场长抬手指了指那块牌子,脸上带著笑:
    “狩猎队的事,场部批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盘古林场正式备案的生產保障队伍。”
    “弹药走保卫科的生產保障口。”
    “由郭副科长亲自调配。”
    “狩猎计划你们自己定,但每次进山前要报备,回来后要交台帐。”
    “规矩给你们立好了。”
    “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能打出多少肉来。”
    这话一出。
    旁边站著的孙支书,脸上的皱纹都快舒展开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等的,就是这个名头!
    “好!!!”
    “我就知道,你们林场还算干了点人事!”
    “少给我扣帽子。”
    陈副场长笑骂了一句,隨后冲郭副科长使了个眼色。
    郭副科长也没卖关子,直接从吉普车后头拿出一个长条布包,往林胜利手里一递:
    “子弹的事,你不用担心了。”
    “保卫科这边,给你们留了单独配额。”
    “用多少补多少。”
    “只要台帐清楚,就没人能卡你们。”
    “另外......”
    “这把枪,也是给你的。”
    布一解开。
    一把五六半,直接露了出来。
    枪身泛著冷光。
    护木油亮,背带结实。
    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些旧猎枪能比的。
    “我靠!!!”
    旁边看热闹的人,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枪......”
    “好枪啊!!!”
    “比三八式看著就猛。”
    “废话,这能一样吗?!”
    林胜利接过枪,手掌在枪身上轻轻一抚。
    沉。
    稳。
    这手感,和之前那杆三八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喜欢吧?!”
    郭副科长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说道:“好枪。”
    “你小子以后好好干,也別委屈了自己。”
    “谢了。”
    林胜利低头看著那把枪,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別谢。”
    陈副场长摆了摆手:
    “你打回来的肉,我手底下那些工人吃著香。”
    “这是你应得的。”
    “还有。”
    “那鹿角,我也没白拿你的人情。”
    “后面该有的名分、手续、枪弹、狩猎口子,我都给你们铺好了。”
    “只要你们自己不犯浑。”
    “这条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明白。”
    “那就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就飞遍了整个公社。
    越来越多的人围到牌子底下。
    “盘古公社狩猎队......”
    “真掛上牌了?!”
    “这可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我就说,胜利他们这回是真起势了。”
    “还有枪!”
    “那可是五六半吧?!”
    “我滴个娘,这待遇......”
    也就在这热闹劲儿越来越大的时候,忽然,有人从知青点那边一路小跑著冲了过来。
    “胜利哥!!!”
    “胜利哥,不好了!!!”
    “咋了?!”
    “你快回去看看吧!”
    “谁出事了?!”
    “不是你媳妇儿!”
    “是大山家里那俩老的!”
    “跑到你家门口去闹了!!!”
    “说什么大山的肉和钱都在你手里,说你骗了他们家儿子,要把他们家命根子给拐跑了!!!”
    “操?!”
    林胜利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走。”
    “我看看去。”
    赵庆山和於顺下意识就要跟上。
    可林胜利脚步才迈出去两步,脑子里忽然一转,猛地停住了:
    “不对。”
    “咋了?!”
    赵庆山一愣。
    “大山呢?!”
    此话一出,几个人这才同时反应过来。
    是啊!
    大山今天怎么没有出现?
    刚刚狩猎小队掛牌这样的事情,大山居然都没有出现!
    平日里这傢伙存在感不高,还真没有注意。
    可现在说起来了,突然发现,这傢伙根本就不在。
    “我操!”
    於顺脸色一变,“我还以为他跟著你过来了!”
    “没跟著我。”
    林胜利眼神一沉,“也没跟著你们。”
    “他爹娘偏偏这时候跑去闹......”赵庆山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小子,十有八九是被人给支开了。”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迅速过了一遍。
    大山这人,平时最听话。
    尤其是家里头人要是开口,哪怕吃过那么多亏,还是会下意识跟著走。
    那俩老东西敢跑到他家门口来闹,最大的底气,不是別的,就是他们知道,大山不在。
    “这帮老东西......”
    林胜利咬了咬牙,“还真会搞事情。”
    “我去找大山?!”
    於顺立刻开口。
    “不。”
    林胜利抬手一压,“你和赵哥去院子那边,先別进门,在外头压阵。”
    “真要动起手来,別让別人说我仗著人多欺负老人。”
    “我先进去把话压住。”
    “那大山呢?!”
    “他既然被支开了,回来也是迟早的事。”
    “而且......”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胜利眼神微微一冷:
    “我倒想看看,这帮人敢闹到哪一步。”
    几个人这才继续往胡同里去。
    院子门口已经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看热闹看得起劲儿。
    也有人被这老太婆吵得脑仁发麻,偏偏又捨不得走。
    “让让!”
    “胜利回来了!!”
    这回,根本不用別人招呼,人群自己就往两边裂开了一条缝。
    林胜利一步迈进院子,脸色已经冷得不像话。
    那老太婆还在骂。
    “我儿子打回来的肉,我凭啥不能拿?!”
    “我养他这么大,现在他长本事了,你们就把人哄走了!”
    “我看明白了,你俩就是想把我儿子拐去给你们卖命!!”
    “谁拐谁?”
    林胜利这一嗓子一出来,院子里头顿时静了一下。
    老太婆一回头,看见林胜利,先是脖子一缩,可下一秒,像是又给自己壮了壮胆,叉著腰更来劲了:
    “我说的就是你!”
    “我家大山打的肉,还有那卖肉的钱,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我是他娘!我来拿,有问题吗?!”
    “有。”
    林胜利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很清楚,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问题大了。”
    “你......”
    “你別急著吠。”
    “我问你一句,你拿回去,是给大山吃,还是给你那个大儿子吃?!”
    “我......我当然是给家里头吃!”
    “家里头?!”
    林胜利嗤了一声,“家里头谁吃,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大儿子有娃!”
    老太婆脸一红,隨即扯著嗓子就嚎:
    “有家要养!”
    “大山一个人,吃那么多肉乾啥?!”
    “那点钱放他手里,他也不会花!”
    “我是替他管著!”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里头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又来了。”
    “我早就知道,这家子肯定还得来这一出。”
    “可不是嘛,大山以前有点啥,不都是先紧著他哥?”
    “那胖样,一看就没少吃。”
    林胜利嘴角一扯,目光直接落在旁边那老头身上:
    “你也这么想?!”
    那乾瘦老头缩了缩脖子,咳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反倒是沈慕华,这会儿站在门口,声音也冷了下来:
    “大山自己的肉,凭什么要你们替他管?!”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
    “可之前那些肉呢?!”
    “之前那些钱呢?!”
    “他自己吃到了多少?!”
    老太婆一听沈慕华插话,立刻就来劲儿了:
    “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头女人说三道四?!”
    “你闭嘴。”
    林胜利直接打断她,声音冷得厉害:
    “你再指她一句试试?!”
    老太婆被他这么一盯,气势一下就虚了半截,可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
    “我又没说错......”
    “你当然没说错。”
    “你就是偏心。”
    “你就是拿大山当傻子。”
    “你就是觉得,他干活、挨饿、打肉、拿钱,最后都该送到你大儿子嘴里去。”
    “是不是?!”
    “我......我是他娘!”
    “当娘的就能抢自己儿子的口粮?!”
    “我不是抢!”
    “我是替他存著!”
    “存哪儿去了?!”
    “......”
    这一下,老太婆真被问住了。
    她嘴皮子是利索,可这种直来直去的问法,她反而最怕。
    眼看著她说不出话,旁边那老头终於咳了一声,低低开口:
    “大山脑子慢。”
    “我和他娘,是怕哪天我俩真没了,他以后没依靠。”
    “多往他哥那头送点,往后他哥总能照应他点......”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静了一瞬。
    很多人都没接。
    因为这话吧,不算全假。
    可也绝对不全真。
    尤其是看著他们家那个平日里养得最好的大儿子,谁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
    “照应我?!”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大山站在门口,肩上还扛著一捆柴。
    那柴已经歪了,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脸色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看样子是跑得太急了。
    “你们说,我大哥以后照应我?!”
    “我儿!”
    老太婆一看见他,脸色顿时一变,“我正找你呢!”
    “我不是......我是......”
    “我听见了。”
    大山的声音不大。
    可这一句出来,院子里头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紧。
    因为大山平时不这样。
    他平时说话慢,反应慢,被骂了也只会低头。
    可现在这状態,明显不一样了。
    “我都听见了。”
    “我打的肉,我拿回去。”
    “我吃不到。”
    “我卖的钱,我也摸不著。”
    “你们说是为我好。”
    “可我咋一点都没觉得好?!”
    老太婆张了张嘴:“我......我那是......”
    “我想吃肉。”
    大山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明显重了些:
    “我也想吃。”
    “我自己打的。”
    “我想留。”
    “我不想再一口都吃不著。”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憨子,是真被逼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老太婆也急了,“我和你爹不都是为了你?!我大哥家有娃,有家要养,以后我们去了,你也有个人照......”
    “我也饿。”
    大山抬头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我也想吃肉。”
    “我不是牛。”
    “我不是帮他扛一辈子东西的。”
    “你们活著他都不照顾我,不照顾你们,你们死了,他也不会有变化的。”
    这一句比一句重。
    老太婆脸都白了。
    “大山,我跟你娘,不是不让你吃,我们现在活著,你大哥才这样的......”
    旁边那老头也明显慌了,连忙道:“我俩就是怕......怕哪天我死了,你没人照应。”
    “你脑子直,容易吃亏......”
    “我现在有人照应。”
    大山这一回,竟然直接顶了回去。
    说话间,他直接抬手,指了指林胜利。
    “我跟著哥。”
    “我有肉吃。”
    “我也能过日子。”
    “......”
    这一下,屋里屋外的人都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这话会从大山嘴里出来。
    偏偏这一句,比任何一句都更直、更扎心。
    那老太婆还想张嘴说点啥。
    可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又挤进来一个人:“胡说,你怎么可能靠个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