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赵庆山和林胜利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於顺脸上。
    “我......我就是顺嘴一说。”
    於顺被看得后背都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是,你们別这么瞅我啊!”
    “我真就是突然想到的,你们想啊,打一头大猎物,功劳大不大?!”
    “帮林场伐木工人清野兽,功劳大不大?!”
    “大肯定是大,可那终究是山里的活。”
    “公社里头的人,林场里头的人,嘴上说得热闹,可真落到心里,到底有多重,很多人其实没个准数。”
    “再说了,大猎物也不是想碰就碰得著的。”
    “熊也好,野猪群也好,总不能天天往咱们枪口上撞吧?!”
    “可眼下这帮人不一样。”
    “这帮玩意儿,踩点,偷看,传谣,抢东西,现在连民兵都敢下手了。”
    “真要把他们揪出来,摁实了,算啥?!”
    “那是抓人啊!!”
    “还是帮公社抓,帮林场抓,帮民兵抓!”
    “我就觉得......”
    於顺越说越顺,胸口那股憋闷好像都顺著话头往外冲了:
    “这功劳,怕不是比打一头熊还重?!”
    听著於顺的滔滔不绝,几个人的表情渐渐也开始变得不太一样起来。
    “別说。”
    赵庆山先抹了把下巴,过了两三秒,这才慢慢开口:“你小子这回,还真想到点子上了。”
    “尤其咱们现在是正经掛牌的狩猎队。”
    林胜利坐在炕边,很是认同:“枪有帐,肉有帐,人有名,林场那边也认。”
    “再加上民兵、保卫科、公社,现在都能扯上线。”
    “真要把这几个人摁住了,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对!”
    於顺一看大家不是嫌他瞎咧咧,反倒真在往下想,顿时来了精神:
    “这不比光打肉值钱?!”
    “肉打回来,顶多是吃。”
    “可这种事真办成了,那是立威啊!”
    “以后谁还敢在盘古边上鬼鬼祟祟?!”
    “谁还敢传那些屁话?!”
    “再往后......”
    说到这里,於顺自己都觉得脑子一下转开了,眼睛都亮了些:
    “真要把人摁住了,说不定还能顺著往下摸。”
    “是谁在传话,谁在递风,谁在背后指使,谁在林场那头给他们撑著......”
    “全都能往下扒。”
    “那可就不只是立功了。”
    “那是直接影响了地区稳定!”
    这回,连沈慕华都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於顺立马看了过去:“你也这么觉得?!”
    “嗯。”
    沈慕华很肯定地点点头:“就是这事不能急。”
    “真要做,就得一次做实。”
    “不能把人惊跑了。”
    “那当然!”
    於顺忙不迭点头:“真要只是嚇一嚇,把他们惊缩回去,回头再想抓,可就更难了。”
    “对。”
    林胜利接过话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这事能干。”
    “可得讲究法子。”
    听到这儿,屋里头几个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因为他们都明白,於顺这一嘴,可能真给他们咬出了一条路。
    抓人。
    抓现行。
    顺著人,再往后摸线。
    这可比缩著脖子干防强多了。
    “胜利。”
    “嗯?!”
    “你觉得这事,真能做?”
    赵庆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能。”
    林胜利回得很乾脆:“而且得做。”
    “老让人骑到头上拉屎,这算啥事?”
    “他们不是觉得自己在暗处吗?”
    “那咱们就让他们继续觉得,自己还在暗处。”
    “先钓。”
    “钓?!”
    “对。”
    林胜利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得先让他们觉得,咱们这边还没防到这个份上。”
    “还得让他们觉得,有东西可下手。”
    “有空子可钻。”
    “比如?”
    “比如,让他们知道,咱们最近忙著整改,枪和弹药都在家里,人手分得散。”
    “再比如,让他们觉得,公社这边巡山的人要往別处调。”
    “再比如,故意透出去一嘴,说傍晚有一批东西,要从北边白樺林那条线运回来。”
    “只要这饵够真。”
    “他们就会动心。”
    “他们一咬。”
    “咱们就合围。”
    这几句话一落地,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上。
    不是没听懂。
    是被他说得一下子有点发怔。
    “靠......”
    赵庆山先回过味来,忍不住咂了下嘴:
    “行啊你小子。”
    “这回是真打算反手给他们来一套了?!”
    “套都下到盘古门口了。”
    林胜利冷笑一声:“我不回他一下,心里不痛快。”
    “那民兵那边呢?!”
    於顺赶紧问。
    “得拉上。”
    “而且不能只拉一个。”
    “得让支书出面去说。”
    “最好把那两个挨了闷棍的民兵也带上。”
    “认路,认地儿,认痕跡。”
    “还有林场保卫科。”
    “真抓到了,就不能只是公社自己捂著。”
    “得让林场那头也看见。”
    “这样功劳才硬。”
    “也省得回头有人放屁,说是咱们自己编的,自己演的,自己找的人。”
    “成!”
    於顺一拍大腿:“那明天一早就去找支书?!”
    “嗯。”
    林胜利点头:“明天一早。”
    “这事儿可不能让別人知道,別到处说。”
    说到这里,林胜利的目光一转,直接落在於顺脸上:“尤其是你。”
    “我?!”
    “对,就你。”
    “你这张嘴,要是给我漏出去半句,我就把你塞狗窝里,让追风和踏雪教你怎么闭嘴。”
    “......”
    於顺嘴角抽了抽:“我懂。”
    “从现在开始,我当哑巴。”
    “最好真哑两天。”
    “再说了,这事儿不也是帮我解决问题吗,有了这功劳,我就不需要担心了......我怎么可能会乱说。”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虽然不是很大,可刚刚那股压在胸口上的阴沉气,倒真让这几句笑给冲开了不少。
    笑过之后,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
    知青点仓库那边。
    刘建设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端著半碗快凉透的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
    “邮递的。”
    “你的信。”
    一听这话,刘建设眉头一跳,几乎一下就站了起来。
    门拉开。
    外头站著个裹著军大衣的年轻邮递员,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封不厚,可上头那字跡,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爹来的!
    “谢了。”
    “客气啥,签个字。”
    “嗯。”
    等人走后。
    门重新关上。
    刘建设三两下把信封拆开。
    他爹那边忙得很,平时轻易不会给他写信。
    既然信到了,那就肯定不是小事。
    想到这儿,他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可等信纸展开,他才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就坐直了。
    “副局长?!”
    这三个字一出现,他心口顿时一阵火热。
    这信件上面的意思很简单。
    这个月,他旁家的小叔,就会正式空降到固河林业局,担任副局长。
    先来固河镀层金,顺手熟悉林区和边境这一摊子事。
    再往后,大概率还要继续往大兴安岭地区走。
    而他刘建设这边,该做的也很清楚。
    抓住这个机会。
    只要能借著林场、公社、边境生產这些事,立下一笔拿得出手的功劳。
    到时候,他这位小叔就能顺势把他往林场那边提。
    边境。
    林区。
    木材生產重地。
    这种地方,资源多,任务重,名头也足。
    只要能站住脚,往后路就好走得多。
    “成了......”
    “这回,真成了......”
    刘建设低低念了一句,手里的信纸都攥紧了。
    副局长。
    还是他旁家的小叔。
    这个月就下来。
    这意味著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今往后,他靠的可就不只是他爹那点老关係了。
    他身后,真要站著一个能拍板的人了。
    可这股子热乎劲儿,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刘建设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按他原本的打算,这时候,他早该在盘古这边做出点样子了。
    缺肉这件事,本来该是他的机会。
    只要顺著这条线,把公社和林场两头拢住,隨便做出点成绩来,等小叔一到,他就能顺势往上抬。
    可现在呢?!
    肉,是林胜利搞回来的。
    狩猎队,是林胜利立起来的。
    他折腾了这么久,除了背后弄出点动静,竟然一点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想到这儿,刘建设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手里的信纸,也被他捏得起了皱。
    “妈的......”
    “人还没来,我总不能空著手去见吧?!”
    “再这么拖下去,好处全让他占了,我拿什么往上递?!”
    ......
    接下来的几天。
    盘古公社看著安静。
    可真落到人身上,那股压著人的味儿,反倒越来越重了。
    林胜利他们这边也没閒著。
    白天照样进山。
    照样巡道。
    照样收套。
    照样在公社外围盯人。
    可那帮踩点的傢伙,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全缩了回去。
    前一天,北边白樺林里还能瞧见几串新脚印。
    第二天,就没了。
    前天还能闻到点淡淡的烟味。
    隔天,连点灰都看不著。
    几个人在林子里来回摸了三四趟。
    盯了几个傍晚。
    守了两次夜。
    还专门在北边白樺林那条线上摆过一回饵。
    结果呢?
    风照样刮。
    雪照样下。
    那帮人却像是一下蒸发了。
    “妈的......”
    “这帮孙子不会真跑了吧?!”
    傍晚。
    几个人从林子里回来。
    於顺把手里的绳套往桌上一丟,脸色黑得厉害:
    “咱们都快把那几片林子翻个底朝天了。”
    “別说人,连根毛都没逮著。”
    “他们不至於真滑成这样吧?!”
    “滑不滑,我不知道。”
    林胜利解下腰上的刀,顺手往桌上一放:“可有一点能確定。”
    “他们现在肯定知道,咱们已经开始盯著找他们了。”
    “所以再想抓,就没前头那么容易了。”
    这话一出,屋里又没声了。
    赵庆山蹲在灶台边上,拿木棍拨了拨火,低声骂了一句:
    “这事越拖,味儿越不对。”
    “我也这么觉得。”
    沈慕华坐在炕边,手里还捏著笔,抬头看了几人一眼:“前头还能说,他们是在偷摸试探。”
    “现在突然缩回去,反倒像是在等。”
    “等啥?!”
    “等上面动手。”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慕华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如果背后真有人在推,那这些踩点的人,本来就不是最要紧的。”
    “他们只是用来试路的。”
    “试公社,试民兵,试你们,也试林场那边到底是什么反应。”
    “前头他们敢踩点,敢摸民兵,敢来查枪查帐......”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退路。”
    “现在缩回去,也说明一件事。”
    “上头那把刀,可能快落下来了。”
    这话一落。
    屋里那点热乎气,好像都跟著下去了一截。
    “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於顺忍不住问。
    “先等。”
    沈慕华看著林胜利:“他们能拖,咱们也能拖。”
    “可问题是......”
    赵庆山说到这儿,眉头越拧越紧:“肉不能出事。”
    “公社不能断。”
    “林场那头更不能断。”
    “真要让他们从这口子上咬住,咱们前头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那点东西,就都得跟著晃。”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所以问题从来不在那几个踩点的身上,在后头。”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后。
    变化,真来了。
    只是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更直接。
    更狠。
    也更噁心人。
    甚至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竟然有人敢这么做!
    以前,盘古公社这边,哪怕冬天口粮再紧,麵粉、盐、煤油、火柴这些东西,只要公社把条子报上去,正常来说,两三天的时间,怎么也该下来了。
    快一点,三天。
    慢一点,一个礼拜。
    大傢伙心里都有数。
    可这次,不一样了。
    都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什么都没有送到。
    先炸的,是食堂。
    “面呢?!”
    “盐呢?!”
    “煤油呢?!”
    “说是在路上。”
    “路上个屁!”
    食堂门口,做饭的老吴把舀粥的大勺往锅边一磕,脸都青了:“前天就说在路上,昨天还说在路上,今天还在路上?!”
    “这路是通到天边去了?!”
    旁边几个来帮厨的妇女也都急了:“这都几天了?!”
    “知青点那边昨儿还在问呢,说玉米面就剩半袋了。”
    “盐缸也见底了。”
    “煤油灯昨晚都不敢多点,省著烧。”
    “再这么下去,晚上做饭都得摸黑了!”
    “火柴还有几盒?!”
    “半盒都不满了。”
    “啥?!”
    这话一出来,站在门口听动静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了。
    半盒火柴。
    这玩意儿平时不起眼。
    可真断了,做饭生火都成问题。
    “支书呢?!”
    “去公社前头了。”
    “那谁去林场问了没有?!”
    “问了,说后勤处还在调。”
    “调个球啊!”
    老吴气得直拍大腿:“我这锅里都快只能煮清水了,他们还调?!”
    很快,这股火就从食堂烧到了知青点。
    “又是苞米糊糊?!”
    “苞米糊糊都算好的了,盐都快没了,你还想咋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麵粉不是早就该到了吗?!”
    “对啊,前几天不是说报上去了吗?!”
    “报上去有个屁用,人家不给,你能咋办?!”
    几个知青围在灶房门口,七嘴八舌,越说越急。
    周月芹抱著胳膊站在边上,脸色也不大好看:“前两天就说缺,今天还缺。”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了,这是卡咱们脖子吧?!”
    李小雅站在她旁边,轻声道:“別在这儿说。”
    “我说错了吗?!”
    周月芹声音压下去一点,可火气一点没少:“一会儿缺面,一会儿缺盐,一会儿又说煤油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以前慢归慢,总归能下来。”
    “这回倒好,给一句在路上,就把人打发了。”
    “你看看那边,老吴脸都快绿了。”
    王秀兰皱著眉:“要真再拖两天,食堂怕是真要出乱子。”
    “还两天?!”
    周月芹往里头扫了一眼:“今天晚上能不能吃顿囫圇饭,我看都悬。”
    这边乱。
    公社那边也没閒著。
    孙支书一早就去了电话点。
    电话摇了半天,才总算接上林场后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