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號信寄出去了。
    该谈的,也谈了。
    林胜利仔细復盘,发现能做的基本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算了,不想这些了,继续干活就完事,接下来等著事情发酵,实在不行,就把刘建设那傢伙绑起来,拷问一通。”
    林胜利也没把心思全压在焦虑上。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所以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还是照旧在老地方碰头,他直截了当地说:
    “材料寄出去了,支书那边也把该说的话说透了。后
    “头急也没用,先把咱们自己的节奏稳住。”
    “该收套收套,该巡道巡道。”
    “该练狗练狗。”
    “钓鱼那事呢?”於顺开口询问。
    “先放著。”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人家真要咬,也得挑个自以为最合適的时候。”
    “咱们越急,越显眼。”
    “咱们不急,他们反倒容易急。”
    於顺嘴里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点了头。
    赵庆山在旁边听著,也跟著乐了下:“这才对,別人还没钓出来,自己先把自己绷断了,那才叫冤呢!”
    在林胜利的话语下,几个人也就渐渐放鬆了一些,行动了起来。
    把套子什么收完重新放上,就是练狗。
    一方面这傢伙作为头狗,很多技能都需要强化,另一方面,也训练训练这傢伙找人的能力,如果钓鱼失败的话,还可以尝试尝试,让踏雪来......
    “赵哥,你先进。”
    几个人来到一片陌生的森林,林胜利扫了一圈林子,抬手朝里一指:“藏哪儿?”
    “你自己看著办。”
    “成。”
    赵庆山应了一声,身子一矮,转眼就钻进了林子。
    这片地儿在公社北边,不算太深,可也绝不简单。
    白樺和落叶松混著长,地上有小坡,有倒木,还有几条野兔子常走的细道子,四周灌木又密,想藏个人,太容易了。
    “给你十分钟。”
    “足够了。”
    赵庆山头也没回,摆了下手就没影了。
    林胜利这边也不急。
    几个人就在原地等著。
    大山蹲在旁边,手指拨著雪,像是在记赵庆山刚刚踩过的几处地方。
    於顺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哥,你真觉得踏雪能这么快把赵哥找出来?”
    “你前头不是说了吗,它是头狗苗子。”
    “苗子归苗子,可真要一下就把赵哥揪出来,那也太邪门了。”
    “你等著看就是了。”
    “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弔胃口了。”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服,你也去藏,我让踏雪找你。”
    “那还是算了。”
    於顺缩了缩脖子:“我怕它顺著味儿,先把我裤襠给找出来。”
    “滚。”
    “哈哈。”
    差不多一刻钟,时间到了。
    “踏雪。”
    林胜利一招手,原本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的踏雪,耳朵一下就立了起来。
    “追风,你也跟著。”
    追风一听自己也有份,尾巴立刻摇得飞快。可踏雪在前头压著,它到底没敢乱躥。
    “都看著。”
    “今天不是抓东西,是找人。”
    “先让踏雪走,它定了,你们再跟。”
    说完,林胜利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去。”
    踏雪低下头。
    先在赵庆山消失的地方慢慢闻了两圈,鼻子贴著雪面,走两步,停一下,再闻。
    耳朵轻轻转了转,下一刻,竟然半点没犹豫,直接朝著西北角那片落叶松林钻了进去。
    “我靠......”
    於顺眼睛都睁大了:“这么快?!”
    “跟上。”
    几个人立刻压著步子追了过去。
    落叶松林里积雪比外头浅一些,地上满是细松针和枝条。赵庆山先前踩过的脚印,其实已经不算清楚了。
    可踏雪一点没乱。
    进林子先往左兜了半圈,紧跟著就停在一棵老松树旁边。
    没叫。
    也没扑。
    就那么安安静静蹲著,回头看向林胜利,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赵哥,出来吧。”
    树后头静了一瞬。
    很快,赵庆山就骂骂咧咧地绕了出来:“靠,真让它找著了?!”
    他拍著身上的雪,盯著踏雪看了好几眼:“这狗比人都精。”
    “服了吧?”
    “服,真服。”
    赵庆山咂了咂嘴:“我刚进来还故意往左踩了两脚,后头又折回来,本来还想晃它一下。结果倒好,它连顿都没顿。”
    “踏雪,过来。”
    踏雪慢悠悠走了回来。
    林胜利蹲下身,从挎包里摸出一小块肉乾,直接塞进了它嘴里:“干得漂亮。”
    踏雪吃得很安静,嚼了两下就吞了。
    追风在旁边看得眼巴巴的,也赶紧凑过来。
    “你也有。”
    “汪!”
    “闭嘴,小点声。”
    追风立马呜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叼了肉,倒也老实了。
    “再来一趟。”
    林胜利起身,看向赵庆山:“赵哥,换个地方。”
    “还来?”
    “当然。”
    “这头狗聪明,不代表次次都顺。得让它多找几回,把这路子踩瓷实了。”
    “行。”
    赵庆山也来了兴致:“那我这迴绕远点。”
    “你隨便。”
    第二回,赵庆山钻得更深,甚至故意踩著昨天巡套时留下的旧脚印蹭出去一段,最后才在一片更密的落叶松后头藏住。
    十分钟后,踏雪再一次出发。
    这一回,它明显更谨慎了。
    在旧脚印和新味儿混在一起的地方,来来回回闻了好几次。
    追风在后头急得直晃尾巴,恨不得自己扑出去帮忙。
    可踏雪耳朵只是轻轻一抖。
    追风当场就老实了。
    过了几十息,踏雪顺著一截被蹭过的树皮慢慢转了个方向,然后一头扎进更深处那片松林。
    “又对了?!”
    “別吭声。”
    几个人再次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赵庆山又从树后头钻了出来,拍了拍帽子上的雪,直摇头:“成了。这回我是真服。”
    “我都踩到旧脚印里去了,它还能给我拐回来。”
    “这狗以后真放出去找生脸,绝对是一把好手。”
    林胜利没急著接话,转头看向大山:“你刚刚瞅出来啥没有?”
    “看出来了。”
    “说。”
    大山挠了挠头,声音还是闷闷的:“它闻的,不是脚印。”
    这话一出,几个人全转过头去。
    大山蹲在那儿,慢慢往下说:“脚印会乱,也会被雪盖。”
    “可人走过去,裤腿、鞋帮子、棉袄边,都会蹭到旁边的叶子和枝子。”
    “那上头的味,留得更久。”
    “它刚刚拐弯的时候,闻的就是那个。”
    於顺嘴巴一下张大了:“我操。”
    “你俩一个鼻子邪门,一个狗子成精,还让不让別人活了?!”
    “什么成精。”
    林胜利笑骂了一句:“这是本事。有用就行。”
    从这天起,踏雪的追踪训练算是彻底上了正轨。
    赵庆山换地方。
    绕远路。
    踩旧脚印。
    故意在风口处多站一会儿。
    有时候还先往左拐一小段,再突然折回来,从另一边钻进去。
    换了別的狗,早让绕懵了。
    可踏雪不一样。
    一开始还会犹豫。
    可找的次数一多,它像是把“找人”这件事慢慢吃透了。
    它不光盯得上。
    也不只闻一处。
    会停。
    会转耳朵。
    会闻雪面。
    会闻树皮。
    会闻那些被衣服蹭过的小枝和叶子。
    最关键的是,它一旦认准了方向,动作就特別稳。
    不乱。
    也不急。
    就那么一小段一小段地压过去,然后安安静静把人给揪出来。
    第三天,赵庆山又一次从树后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了句:“这狗,是真有头狗的样子了。”
    “可不是。”
    林胜利摸著踏雪的脑袋,笑了笑:“再练练,说不定比青龙还要更像样。”
    “追风也在学。”
    “慢是慢点,可起码不像前头那样,一股子衝劲儿往前拱了。”
    “追风不是笨。”
    “是太急,脑子还没跟上腿。”
    “不过这东西不怕,慢慢来。踏雪走在前头,时间一长,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收了。”
    看著像是平静了。
    可林胜利心里头,一点都没松。
    甚至越平静,他越不放心。
    所以除了练狗、巡套、收套、认路,他还顺手干起了另一件事。
    “刘建设?”
    周月芹眨了眨眼:“你打听他干啥?”
    “隨便问问。”
    “你可別拿这话糊弄我。”
    周月芹撇了撇嘴:“你这表情,一看就没憋好事。”
    “有鬼也是正经鬼。”
    “你真会说话。”
    林胜利懒得跟她贫,直接把话挑明:“小芹,你跟小雅她们在知青点帮我摸个底。”
    “刘建设老家哪儿的,家里头干什么的,平时跟谁走得近。”
    “最重要的是,他常不常收信,往哪儿收,往哪儿寄。”
    周月芹脸上的玩笑劲儿一下少了点:“你怀疑他?”
    “我就没觉得这傢伙是个省油的灯。”
    “成。”
    周月芹拍了拍胸口:“这事包我身上。”
    “別打听得太急。”
    “知道,要像閒聊。”
    “你啥时候又专业上了?”
    “从今天开始。”
    “滚。”
    ....................................
    这天他们从山上下来。
    周月芹还真把消息带回来了:“刘建设有个叔。”
    林胜利手里的动作一顿:“继续。”
    “固河林业局刚上任的副局长姓刘。”周月芹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几个人都给听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胜利这才开口询问:“准不准?”
    “差不多准。”
    周月芹也没卖关子:“小雅那边打听出来的。”
    “我们听一个老知青说的,前头他去林场办事,听人提过一嘴。”
    “后头我又绕著问了两个人,虽然都没把话说死,可意思都差不多。”
    “最近刚调过来一个刘副局长。”
    “而且像是从省城下来的。”
    几个人一时间都没出声。
    周月芹那句话,像是直接把一根线给拽出来了。
    “副局长?”
    於顺先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有点发僵:“怪不得这孙子最近跟缩了壳似的。”
    “原来后头真有靠山。”
    赵庆山也跟著冷笑了一声:“有靠山不算本事,能不能站住才算。”
    “现在知道他背后是谁了,后头就好掰扯了。”
    林胜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先別声张。”
    “这消息,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知道了人是谁,后头那条线就没那么藏得住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急著跟他掰手腕。”
    “是先把咱们自己的事稳住。”
    “山照上,套照收,狗照练。”
    “他要真想借这条线来压咱们,也得看他有多大劲儿。”
    沈慕华在一旁听著,轻轻点了点头:“对。”
    “知道是谁,心里就有底了。”
    “最怕的,就是摸不著头。”
    “现在摸著了,反倒不用慌。”
    这话一落,屋里那点紧著的气,倒是慢慢鬆了一些。
    於顺挠了挠头,终於咧了下嘴:“行。”
    “那这回,咱们至少没白忙活。”
    “不是没白忙活。”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是这盘棋,终於开始看见边了。”
    夜深了。
    屋里头很安静。
    灶膛里的火早就压下去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温,时不时轻轻闪一下,把墙角那一小片地方映得明暗不定。
    炕上热乎乎的。
    被窝里更热。
    窗户纸后头,风偶尔刮过,发出一点轻轻的响。
    可这些动静,这会儿都显得很远。
    沈慕华缩在林胜利怀里,头髮散开了一小片,蹭在他肩膀和脖颈边,呼吸还有点乱,却已经慢慢稳了下来。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还没彻底从刚才缓过来。
    “你最近......”
    “嗯?”
    “越来越不正经了。”
    林胜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哪儿不正经了?”
    “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还装。”
    话说到这里,沈慕华自己先撑不住了,耳朵尖都烫了,乾脆把脸往他怀里一埋,不肯再抬头。
    林胜利让她这模样逗得直乐,手在她背上轻轻顺了两下:“你不说,我可就当你在夸我了。”
    “谁夸你了......”
    “那就是喜欢。”
    “你少来。”
    “我来什么?”
    沈慕华抬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掐了一下,没捨得用力:“你闭嘴。”
    “行,我闭嘴。”
    嘴上说著闭嘴,人却没老实下来。
    掌心顺著她后背慢慢滑下去,惹得她身子轻轻一颤,腿都跟著蜷了一下。
    “你不是说睡觉吗?”
    “睡啊。”
    “那你老实点。”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自己清楚。”
    林胜利低低笑了一声,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点:“行吧,我承认。”
    “承认什么?”
    “你说得对,我最近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沈慕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改不改?”
    “这个......”
    林胜利故意顿了一下,才慢悠悠接上:“得想想。”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根本没打算改。”
    “那没办法。”
    林胜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谁让你把我惯成这样了。”
    “我什么时候惯你了?”
    “刚刚。”
    “......”
    “还有前几天。”
    “你再说,我真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了。”
    林胜利见好就收,抬手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髮轻轻拢开:“睡吧。”
    “嗯。”
    屋里头慢慢静了下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上的热劲儿还没彻底散乾净。
    被窝里暖得很。
    本来,这样的夜,这样的安静,很容易就把人拖进睡意里。
    林胜利也確实快睡著了。
    眼皮已经有点发沉。
    怀里的人也安安静静的,呼吸细细软软,贴在他胸口。
    可就在这个时候。
    “汪——!!!”
    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道急促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