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腊月十九。
    天还没有亮透,盘古公社大院里头就已经有了人声。
    等林胜利过来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聊著什么,呵出来的气,形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相比於昨天,他今天过来的时候,已经算是全副武装,枪械子弹对讲机,乾粮衣服急救包,还有各种在山里面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
    可以说,这是他有史以来进去到山里面,准备东西最大的一次。
    没办法。
    谁让这几个人想要去山的深处,而且要住下呢!
    说实话,就算是他自己,进入山里面,要过夜,那也是一个比较头疼的事情,更別说,这一次还要带上一些在山里面没什么生存经验的人呢!
    真要出了岔子,反应只要慢上半拍,麻烦就会成倍往上翻?!
    多准备一些东西,肯定没有错。
    “人都到了?”
    孙支书裹著棉大衣,这个时候也从家的方向走了过来,重重跺了跺脚:“该说的,昨天也都说了。”
    “我就一句话。”
    “平安去,平安回。”
    “山里那帮领导和技术员们,你们得护好。”
    “当然,你们自己的安全,也得护好!”
    “放心吧!”
    几个人齐齐应了一声。
    很快,魏技术员、小张和老孙也都从办公室里头走了出来。
    三个人明显都已经收拾妥当了,魏技术员还是那副板板正正的样子。
    小张脖子上掛著海鸥牌照相机,背后还背著大包,整个人看著比昨天更紧张一点。
    “我们带来了不少帐篷,各位也背上一些吧,到时候在山里面能方便一些。”
    不等林胜利他们开口,老孙却是指了指自己刚刚待著的屋子,门口放著几个包,里面赫然全部都是帐篷。
    “如果我们真的要在山里面过夜的话,估计是两个人两个人的轮流在外面守夜,剩下的人在帐篷里面休息,所以,我觉得你们带上一到两个帐篷就足够了。”
    林胜利点了点头,昨天搬运设备物资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些帐篷,倒是没有什么诧异的。
    示意大山进去背了一个帐篷后,当即开口:“走吧,现在可以说是,一天之中,最容易赶路的时候。”
    “也是你们观察野生植物最合適的时间......咱们这边白天时间短,现在这个季节,一天能有五六个小时的白天就不错了。”
    听到林胜利这么一说,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自然知道这些,被林胜利这么一提醒,顿时有些焦急,简单和孙支书他们道別了一声便出发了。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公社,然后直接按照计划,沿著冻河湾,一路往北走。
    林胜利带著踏雪和追风走在最前头,赵庆山走在队伍中间,照应著魏技术员和小张,老孙、於顺和大山殿后。
    就连四条狗子都让林胜利给分开了。
    隨著不断地前进,周围的天色越来越亮。
    脚下的雪地冻得结实,踩上去咯吱作响,因为温度太低的关係,这儿的积雪也不像其他地方的一样,轻轻一握,就能黏住,相比之下,反倒是更像沙子,颗粒分明。
    小张刚开始还觉得新鲜,不是抬头看看天,就是扭头看看周围的植被、河流什么的,结果才没走多远,脚下一歪,就差点踩进一个雪坑里。
    嚇得他连忙把相机抱紧。
    “脚底下看著点!”
    赵庆山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才刚出门,你就想摔?!”
    “我知道,我知道......”
    小张脸一红,赶紧应了一声。
    “先赶路,这些东西並没有什么特殊的,不需要进行拍摄。”
    魏技术员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重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要我发现比较珍稀的地理环境或者动植物,会让你准备的。”
    “哦......”
    被这么一提醒,小张走起路来,也算是小心了一些。
    再也没有出什么意外。
    “你们原先不是说要来七八个人吗?!”
    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距离,於顺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耐不住寂寞,突然对著这三个人问道:
    “怎么最后,就你们三个到了?!”
    魏技术员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有计划七八个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给我配了一个摄像师,老孙都是我抵达固河之后,才知道的。”
    此话一出,几个人纷纷將目光落在了老孙身上。
    “一开始的確是打算我带著我手下的一个班过来。”
    老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我听说林场那边邀请了林队长和你们盘古狩猎队负责安全,当场就把人数缩了。”
    “有我来配合你们就足够了。”
    “嘶——这么说,你也是咱们固河人?你听说过我们的故事?”
    於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那还用说?!你们抓到几个间谍的事情,谁不知道?后续还是我们处理的。”
    老孙笑呵呵说道:“说实话,那次真的嚇了我们一跳,没想到会有老毛子的间谍在固河活动。”
    经过一番了解,林胜利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老孙隶属於固河边防主力团。
    这算是他们固河这边长期驻扎的五大正式军队,算上地方武装,六大力量里面成员最多的一支部队。
    五年前被派遣到了这边,承担边境巡逻、林区战备、护林防火等工作。
    知道了底细之后,几个人心里头也就有了数。
    怪不得老孙身上那股子味儿那么重。
    想来,应该是常年在边境线上跑出来的。
    这种人,真碰上事的时候,绝对靠得住。
    “那你们平时也会进山?”於顺更是一下子就来劲了,对於军队那边的情况,他也比较好奇。
    其实他们这边的林场距离边境,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哪怕是固河当地人,於顺也从来没有走到过边境那边,没有看到过黑龙江。
    更別说,了解这些边境军队的行动了。
    不过这样的情况,並不奇怪。
    从盘古公社出发,前往边境,差不多要走90公里的路,哪怕是直线距离,飞过去,似乎都要五六十公里的样子,对於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非常遥远的。
    不过嘛。
    这也能理解。
    地图是会骗人的。
    因为绘製方法的不同,很多地方和真实大小是不一样的,只能用来指引方向,龙江这边,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
    固河林业局,一个林业局,未来可能会变成一个县,面积却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4420平方公里。
    比两个魔都还要大上一些,有15个普通县城那么大。
    於顺他们没见过,反倒是很正常的事情......
    “会,当然会。”
    老孙点了点头:“咱们固河,光是边境线,就有170多公里,都需要巡逻的,很多地方都在山里面。”
    “怎么说呢,我们经常需要进入到山里面,不过目的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进山更多是巡逻、防火、看边境线。”
    “真要说认兽道找猎物,或者摸这些山沟沟里的门道,我可比不上你们,这也是我觉得,没必要带多的老兵过来的原因,有你们几个,能更方便一些。”
    “那是。”
    听著老孙的话,於顺顿时嘿嘿一笑:“这玩意儿,確实得看我们。”
    “你少得瑟。”
    赵庆山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抬手就想给他一下,可看了看前头的魏技术员和小张,到底还是忍住了:“你小子好好看路,別嘚瑟了。”
    “人家和你客气一句,你就当真了?”
    “人家面对的可是那群老毛子!”
    作为边境上面的居民,他们其实记得非常清楚,差不多应该是1958年,老毛子提出要在国內建立长波电台什么的,严重损害主权,双方矛盾爆发,交恶。
    1963年开始,全面对立,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1969年更是爆发了好几次的大规模战斗,老毛子扬言要实施核打击,全民备战,边境陈兵百万。
    当时別说是他们这些边境居民了,全国各地都有人接到指令,全民进行民兵训练,一旦发生核打击,所有人都將进入老毛子境內。
    虽然69年9月会晤,双方约定维持边界现状避免武装衝突,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枪战,但是,对立、戒备,一点都没有放鬆。
    老毛子驻扎著数十万机械化部队、飞弹部队,隨时可能进攻。
    他们这些边境地区,可以说是,长期保持高等级战备。
    老孙他们常驻的开库康、依西肯沿江,几乎到处都是哨所,24小时双人实弹站岗,望远镜昼夜监控江面山林。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实力怎么可能会弱?
    反正赵庆山觉得,老孙这傢伙,即便是不在军队那边,怎么也是一个顶级的猎手。
    几个人就这么一边聊著,一边深入。
    隨著不断往河谷里头钻,四周的风明显小了不少,可是,温度却好像更低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因为海拔的提高,还是因为什么,尤其是那些背光的地方,寒气就像金刚钻一样,疯狂往骨头缝里面钻。
    魏技术员倒是越来越精神,自打进了冻河湾之后,他手里那个硬皮本子几乎就没停过。
    走一段记几笔。
    偶尔还蹲下去看看灌丛,看看冰面什么的。
    甚至有时候还亲自动手,將周围的积雪给全部扒开,去看积雪下面的枯草。
    小张也跟著忙碌了起来,很多东西他都让小张进行拍照,甚至於各个角度地去拍。
    林胜利自然是將这些东西全部都看在眼里的,心里头倒是暗暗点头,最起码这人是真干活的,不是下来走个过场。
    差不多又走了有一个多钟头,前头的地势渐渐缓了下来,河湾边上开始出现一片片稀疏的灌木。
    就在这个时候,踏雪忽然停了下来,鼻子往旁边雪地里拱了两下。
    紧跟著,追风也凑了过去,尾巴一下子绷直了。
    林胜利脚步一顿:“有东西。”
    此话一出,几个人瞬间都收了声。
    进入山里面之前,林胜利就交代过这些,几个人自然也不会拿著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
    不过饶是这样,魏技术员还是本能地往前凑了凑。
    可刚迈一步,赵庆山就伸手拦了他一下:“先別动,这会儿听胜利的,有必要的话,可以让他打下来给你观察......”
    “???”
    魏技术员懵了一下,打下来观察,这是什么操作?这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吗?
    可虽然不理解,却还是点了点头,立马站住了。
    他也知道,大兴安岭的危险。
    不知道多少人都死在了大兴安岭里面,老老实实听话,是非常有必要的。
    就在他想著这些的时候,林胜利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很快,目光就锁定在了雪地上的一串细碎的小印子。
    一蹦一蹦的。
    不算大。
    看起来很浅。
    边上还有一点点被啃过的草根。
    “兔子。”
    林胜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应该没什么危险。”
    此话一出,於顺眼睛顿时亮了:“在哪儿?!”
    “前头那片灌木丛里猫著呢。”
    林胜利眯了眯眼,顺著那串印子往前扫了一眼。
    雪白一片里,灌木底下有一小团灰影,正一动不动地缩著。,不仔细看,真未必能发现。
    “这玩意儿倒是会挑地方。”
    老孙也顺著望了过去,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显然,他刚才根本没瞧出来。
    “谁来?”
    赵庆山低声问了一句。
    “我来吧。”
    於顺已经把肩上的气枪摘了下来,声音都跟著压低了:“这点距离,我要还打不中,那真白混了。”
    “稳著点。”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打偏了,中午就只能啃乾粮。”
    “放心。”
    於顺咧了咧嘴。
    话虽然说得满,可於顺並没有过分自信,动作一点都不飘,快速半蹲下去,抬枪,屏气,目光死死压住那团灰影......
    “噗!”
    隨著一道闷响,灌木底下那团灰影猛地一弹,隨即便不动了。
    “中了!”
    於顺脸上顿时一喜,拎著枪就想往前冲。
    “站住。”
    林胜利低喝了一声:“先看清楚周围。”
    於顺脚下一僵,硬生生停住了。
    踏雪和追风已经先一步窜了过去,在周围兜了一圈,確认没別的动静之后,才低低呜了两声。
    “去吧。”
    这回林胜利才点头。
    於顺几步衝过去,把那只兔子提了起来,脸上的笑都快咧到了耳根子:“肥啊!”
    “这运气不错!”
    这兔子虽然不算特別大,可胜在肉很结实,拿来当中午饭,正合適。
    几个人吃下去,刚刚好。
    小张在旁边看得直新鲜,差点又要举相机,结果还没抬起来,就被魏技术员按住了手:“打猎的过程没拍到,现在拍也没多大意思。”
    “可这不也是我们的目標吗?”
    小张悻悻把相机放下,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而且他们实在是太快了。”
    “我都没看清楚兔子在哪儿,他们就......”
    “你要是都看清楚了,那兔子也活不到现在了。”
    於顺得意洋洋地回了一句。
    “打个兔子,把你能的。”
    赵庆山哼了一声:“有本事你回头打一头熊试试。”
    “那不是有胜利哥在吗?”
    於顺嘿嘿一笑,抱著兔子不撒手。
    这一下。
    连老孙都忍不住笑了。
    “我还不饿,你们呢?如果不饿的话,我们简单处理一下这兔子,等再走一段路再弄吃的。”
    林胜利示意於顺、大山將这兔子给简单处理一下,与此同时,扭头看向其他几个人。
    这个时候,他们其实出来並没有多长时间,几个人一拍即合,等將那兔子简单处理了一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
    等到日头慢慢爬高,林胜利看了看位置,最终在一处背风的河岸边停了下来。
    “就在这儿歇一会儿,顺便解决了五臟庙的问题。”
    这儿位置背风,周围还有一片不高的灌木能挡一挡视线,確实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几个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大山二话不说,直接开始找枯枝生火。
    “我这里有一些盐巴和辣椒,你们给这兔子抹一抹,一会儿直接烤了,然后陪著乾粮吃。”
    “嘿嘿,我就知道,大哥你肯定会带这些东西的。”
    於顺嘿嘿一笑,接过那些调料,笑呵呵地念念有词:“加一点盐巴,吃起来,那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人说归说,手底下倒是都不慢。
    没一会儿,火就升起来了。
    兔子皮也被利索剥掉,肉则是简单切开,架到火上慢慢烤。
    看著一点点往外冒的油脂,几个人都不禁吞了吞口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实在是扛不住了,小张乾脆环顾起了周围的情况。
    这不看还好,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地方好啊!”
    “要是站高一点,拍一张全景,肯定特別漂亮!”
    说著,他就行动了起来,在这儿左看看又看看。
    不得不说,这儿的风景確实不错,两侧的雪坡被日头一照,表层竟然泛起了一点很浅的亮意。
    正因为如此,几个人也不太在意。
    甚至有些好奇,小张能拍到什么。
    林胜利也產生了这个念头,不禁转头看向小张,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里面猛地一沉。
    “小张!!!回来!!!”
    然而。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迟了。
    小张扭头不解的同时,已经站在了河边一块微微凸出去的冰坎上。
    那地方,远远看过去,平平无奇。
    甚至在阳光下,还显得格外结实。
    可林胜利只扫了一眼,心头就是猛地一沉。
    不对!!!
    那不是实冰!!!
    那儿根本就是河湾拐角处冻起来的一层浮冰!
    然后浮冰上面有雪压著,从远处看,和实地几乎没区別,可底下是空地!
    林胜利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可终究还是晚了半拍。
    “咔嚓!!!”
    小张刚转过一点身子,脚下那块冰坎,就猛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