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发海味。
    周阳一进去,立马看到女儿周颖正在柜檯后翻帐本。
    十八岁的姑娘,扎著马尾辫,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眼里已经透著一股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精明劲儿。
    周阳笑了一下。
    周颖今年刚高中毕业,暑假在铺子里帮忙,顺便学做生意。
    一德路这条街上,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少,但能坐在柜檯后面翻帐本、打算盘比自己还快的,只此一个。
    “爸。我刚才听说,林老板没在咱们这儿拿货?去了別家铺子?”
    周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周阳。
    “诚兴行。”
    周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诚兴行?就是那个前阵子卖发霉咸鱼起家的陈远航?”
    “咱家荣发这条街上做三十年,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了,他不满意。一个入行没几年的后生仔,他倒是出了货?”
    周颖放下帐本,语气里带著不解。
    “因为人家手里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金鉤虾干里的霜尾。我们手上的货確实比不上。”
    周阳沙发上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霜尾?”
    “我铺子里帮著干活几年了。”
    “什么乾货没见过?”
    “从来没听您提过这个。”
    周颖皱起眉头。
    “金鉤虾干最高的一档,虾尾上带一抹金红色,要在海边清晨最合適的湿度下才晒得出来。”
    “现在这么讲究的不多!”
    “店里没有这样的货。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陈远航不是拿的专货而是从统货里挑出来。”
    “这得有眼力。”
    “可不容易。”
    周阳摇了摇头。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是编了个名头糊弄港市的人?”
    周颖不服气。
    “不要小看人!”
    “林老板一双眼毒得很!”
    “不管什么乾货,搁面前,撇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你爸昨天最好的金鉤虾干摆林老板面前,说了还差一点。”
    “今天陈远航把货摆在他面前,当场拿货当地结帐!”
    “咱们的货不如人家,就得认。”
    周阳放下茶杯,看著周颖。
    周颖有点不太意思地点了点头。
    周阳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仓库,一会的功夫,拿著一个盒子出来。
    “你送到诚兴行。”
    周阳喊了一下周颖。
    “啊?”
    “爸!”
    “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一批南非干鲍,自己都捨不得摆出来,只有老客户来了才说有的这玩意。”
    “拿了送人?”
    周颖看了一下朱红色纸盒,眼睛睁大了。
    “你替爸跑一趟。铺子里等会儿要卸货,我走不开。”
    周阳盒子摆在周颖面前。
    “为什么?”
    “学艺费。”
    周阳说了一下刚才的事情。
    “凭什么?”
    “用得著这样吗?”
    周颖不干了。
    这分明抢了自己家店铺的生意。
    还得要送一箱干鲍鱼过去?
    哪有这样子的道理?
    “废什么话的呢?”
    “喊你送过去就送过去!”
    周阳不容置疑,瞪了周颖一眼。
    周颖愣了一下,从小到大,周阳从来没大声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现在为了个什么陈远航的事情吼自己,眼睛一红,没说什么,抱著箱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你这是干啥的呢?”
    林丽非常奇怪。
    周莹是自己和周阳的小女儿,而且是老来得女,一直都非常的宝贝,一句大声的话都捨不得说。
    刚刚这个事情实在是有点不对劲。
    “哎!”
    “这个事情现在没法和你说。”
    “说了都不算。”
    周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泡了一壶茶,美滋美滋地喝了起来。
    诚兴行。
    陈远航
    陈远航正在算帐,忽然感觉到有东西挡了光,抬起头来。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扎著马尾辫,皮肤白净,眉目如画,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黑色的確良裤子,脚上蹬著一双白色帆布鞋,怀里抱著一个朱红色纸盒。
    周颖!
    陈远航脑海里猛地一下冒出一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丟进脑海里的深井,砸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陈远航失神了。
    不是被美貌惊呆的发愣。
    周颖確实漂亮。
    不管五官或者身材,不要说此时的一九九六年,就算拿二十年后审美標准来说,一样的拔尖出挑,但真正让自己愣住的是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冷峻面孔之间巨大的落差。
    二十年后的周颖,是一家大型乾货连锁集团的老板,手底下管著超过一千號人,自己曾经在一场行业大会上见过,那个时候,自己坐在角落里的旁听席上,隔著十几排人远远看过一眼。
    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周颖穿著职业的灰西装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地听著台下的人爭论行业標准。
    陈远航那时候在想,这个女人四十岁不到,已经在乾货行当里站到了金字塔尖的位置,除了她父亲周阳给她铺了一个好底子,更要紧的是她自己在几次行业洗牌中做出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只是,周颖二十年里一直没有结婚。圈子里的人都说是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没空谈感情。
    真的是这样的吗?
    没人得知!
    甚至有一个传闻,有人说周颖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谈过一场恋爱的,是一个港市的的行內人,被伤过,伤得很深,从那以后就再没提过感情的事。
    是真是假这就不知道了。
    陈远航有点恍惚。
    自己看到三十八岁的周颖的时候,生意已经垮了,坐在台下,连上去递张名片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看到十八岁的周颖,自己是诚兴行的老板,凭藉著重生二世为人的知识和秋毫之末,几趟快进快出,积累了小二十万的资本。
    周颖一脸不高兴。
    陈远航二十出头,大自己不了几岁,目光胶水一般盯自己脸上,眼神飘得老远,不知道想什么。
    自己本来就不情愿来这一趟。
    父亲周阳乾货行里做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要给一个刚冒头的后生仔交什么学艺费,这口气咽不下。
    现在看到陈远航这副模样,心里更篤定,什么霜尾金鉤,什么眼力过人,八成是编了个名头,撞上大运糊弄了林裕祥。
    这种人,一德路可不少。
    “陈老板是吧?”
    周颖声音很脆,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著刺。
    陈远航回过神来,意识到坏事了。周颖看到自己的失態,表情毫不掩饰,抿著嘴唇,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反感,活像在看一个登徒子。
    “你是?”
    陈远航心里暗暗叫苦,乾脆只能装糊涂。
    “周颖。荣发海味的。我爸喊我送鲍鱼过来,说是谢谢陈老板让他见识了什么叫霜尾金鉤。”
    “鲍鱼送到了。陈老板要是没什么指教的话,我先走了。”
    周颖“谢谢”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不像感谢,像讽刺,说完朱红色纸盒往柜檯上一搁,盒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等一下。”
    陈远航立马站起来。
    “不用送了。”
    周颖转身就走。
    陈远航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没说什么,这个初印象是彻底搞砸了。
    一个男人盯著一个姑娘看了十几秒不说话,不要说现在是1996年就算搁二十年后都非常不正常,现在更加是铁板钉钉的登徒子。
    陈远航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苦笑起来。
    “远航哥。”
    “你刚才那个样子確实就是个小流氓!”
    王峰看看周颖的背影,又看看陈远航,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
    陈远航狠狠瞪了王峰一眼,看了一下送过来的鲍鱼,一共十二只,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一圈。
    这是足一斤个头即行业內说的一头鲍,每一只都鲍身完整,裙边细密,色泽棕褐,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盐霜。
    绝对的顶级货。
    这份礼不轻!
    陈远航笑了一下。
    周颖此时十八岁,不知道此刻自己这个被她当成登徒子的年轻老板,前世曾在角落里远远仰望过她的巔峰。
    主题演讲结束的时候,
    台下的掌声响了足足半分钟,自己角落里,跟著鼓了掌。
    散会后,周颖在几个行业里的大拿簇拥下往外走,从自己面前经过,目光平淡,完全没有看到自己。
    人的命运真的是太奇妙了!
    不仅仅自己重生了而且自己和周颖的命运似乎交匯到了一起。
    第一面的印象確实是糟透了,但好歹记住自己不是?
    或许,从今往后,自己和周颖间会有很长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