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驰奇特的另一个点就在於……
    他回到了故乡是没错,可他没有跟父母同住,而是自己在外面租了间院子。
    一年前工作室解散,他身为元老之一,工资、分红、加上补偿金,攒了一百多万。
    他的物慾不高,不想留在大城市打拼,转头就回了老家。
    结果被父母一顿数落,说他不上进。
    没有钱,没有房子,怎么娶媳妇?没有媳妇又哪来的孙子给他们抱?
    可宋亦驰本来就不是个上进的人。
    他没什么崇高的理想,觉得自己的基因也没有留后代的必要,平平淡淡活著就可以了。
    於是他身负巨款,从家里搬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养些花花草草,虽然……花花草草没多久就被养死了。
    他在房间里整日整夜码字写小说,虽然……写的小说无人问津。
    最开始,他去了“终点”这个证道之地投稿,却接连被编辑模板拒:暂未达到签约標准,可直发,巴拉巴拉……
    后来,他去了“水果”平台,据说这里有手就能签。
    他的確签约了,可根本没人看他的小说。
    一年的时间,他写了五本书,总共赚了两位数,连平台的提现標准都没达到。
    他將拥有七位数存款的银行卡抱在怀里,不得不承认,离开了老大,他就是个废物。
    没关係。
    他安慰著自己。
    当废物也挺好的。
    正因为世间充斥著废物,精英的价值才得以彰显;若人人皆是翘楚,精英二字也就不復存在。
    从某种角度来说,精英们应该感谢他。
    正当他准备开启第六本小说的创作时,沉寂已久的微信突然冒出小红点。
    点进去一瞧,是新朋友的验证信息。
    申请人——像素白。
    ???
    像素白!
    那不就是……
    “老大!”
    林殊白和顾晚刚下车,正指挥著司机將后备箱的礼盒拿出来,就见一个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管自己叫“老大”。
    来人身形消瘦,裹著一件灰色长款棉衣,头髮乱得像鸡窝,下頜冒出淡青胡茬。
    林殊白打量了对方两眼,试探著问道:“你是……宋亦驰?”
    “是啊老大!”男人大步走到林殊白面前,“老大以前都叫我小驰来著。”
    接著侧过身冲向顾晚道:“你是嫂子吧?嫂子好!”
    顾晚脸上掛著浅笑,頷首应声,看似温婉得体,眼底却藏著一丝极淡的不耐,只是掩饰得好,无人察觉。
    不等林殊白回话,宋亦驰目光扫过车旁司机手里拎著的大包小包,主动伸手接过,“大老远过来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话说得客气,行动却一点不客气,默认这些都是送给他的。
    “老大嫂子,外面冷,先进屋暖和。”宋亦驰示意两人跟他走。
    院子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
    里面空间不算大,整片地皮空荡荡的,唯独墙角层层叠叠摆满花盆,每一个盆里都只剩枯枝烂根。
    看著十分……没有生机。
    屋里开著暖气,陈设老旧,客厅靠窗的位置摆著的一张宽大书桌,上面放著笔记本电脑,旁边堆著书。
    宋亦驰將礼盒放在地上,引著两人落座沙发,“我去给你们泡点茶。”
    三人脱了外套,捧著热茶閒聊起来。
    宋亦驰话不少,没一会儿便坦然说起自己全职写小说的这一年,稿费收益,算下来只有69.15元。
    林殊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宋亦驰以前是总策划,按理说应该文字功底过硬,並且有极强的故事塑造能力。
    从游戏策划成为网文作者,是最贴合天赋的转型,绝无翻车的道理。
    林殊白眉头微皱,战术性后仰,“我能否拜读下你的作品?”
    宋亦驰点点头,掏出手机,点开作家助手app,调出小说主页,递到林殊白面前。
    林殊白花了十五分钟,认真研读前五章,彻底摸清了问题所在。
    宋亦驰鬼点子多、脑洞新奇是真,写的小说难看,也是真!
    这个难看指得不是作品垃圾,而是非常、非常难得读懂!
    林殊白虽然没怎么看过网文,但凭他粗浅的认知也清楚,网文作品要吸引读者,除了新奇设定,还需要文字通俗易懂。
    读者一眼看过去,知道作者在写什么。
    反观宋亦驰的文字,完全背离了通俗敘事的逻辑。
    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梦到哪句写哪句,就算有再宏大高深的世界观设定,也没有哪个读者愿意捧著手机,像研读论文一般,逐句拆解揣摩他的故事。
    难怪程琳会说,几个元老中,他跟宋亦驰关係最好,一起攻坚难题、打磨剧情。
    这根本不是关係好不好的问题,他完全是宋亦驰的翻译机,將对方天马行空、晦涩难懂的设定,转化成玩家能看懂、能共情、能沉浸的游戏剧情。
    看著林殊白脸色差到像自己得了重疾似的,宋亦驰问:“老大,我的书写得真的很差吗?”
    林殊白沉默了很久,才委婉地说:“你可能需要一个编辑。”
    需要一个能把你的文字转化成人话的编辑。
    宋亦驰老实道:“我有编辑,是平台的机器人编辑。”
    林殊白:“……”
    林殊白:“你还是跟著我,回来做游戏吧。”
    不然真怕他在写小说开窍之前就把自己饿死。
    其实林殊白想的不错,如果宋亦驰没有先前在工作室赚的那一百来万,现在他一年写小说的钱,连电费都没赚回来,更別提房租。
    能重新跟著林殊白干活,宋亦驰当然求之不得。
    隨后,林殊白將安抚其他元老的那套说辞,又跟宋亦驰复述了一遍。
    全程安静旁听的顾晚,心中酸涩又闷得慌。
    毁掉游戏的人是她,现在低头认错的人却成了林殊白。
    她放在心尖上、连句重话都不敢多说的林殊白,却对著一个废物道歉,凭什么?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才是废物,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乾的那些事……
    仿佛察觉到顾晚情绪低落,林殊白偷偷握住她搭在沙发边沿的手。
    顾晚抬眼望向他,撞进他温柔的眼底,瞬间读懂了林殊白的心意。
    对方是想告诉自己,游戏变故虽因她而起,但不是她的错。
    她的林林是如此善良,这种时候还在替她著想。
    可越是这样,顾晚心底的愧疚就越发汹涌。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无辜者。
    她是这场遗憾里。
    唯一的罪人。